第27章 天吾 只有这个世界也许不够(第3/6页)
在哪里都无所谓,天吾想。那不算什么大问题。不管是在哪里看着,反正她一眼就认出了现在的我。这么一想,深深的喜悦便充满全身。自那以来,像我始终在思念她一样,她也始终在想念我。天吾觉得这是难以置信的事:处于这个剧烈动荡、有如迷宫的世界里,二十年间连一次面也没见过,可人与人的心灵——少男与少女的心灵——竟然还始终不渝地紧紧相连。
可青豆为什么没有当场呼唤我?如果那么做了,事情肯定会更简单。首先,她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她,或者说那个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我讨厌别人打电话来,并没有把号码登在电话簿上。甚至连查号台都不知道。
无法理解的要素太多。这件事的线索错综复杂。无法辨清哪条线索同哪条相连,之间有怎样的因果关系。但细想起来,从深绘里登场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场所。疑问太多、头绪太少已然成为常态的场所。但这混沌也在一点点地走向平息——他隐约有这种感觉。
不管怎样,到了今天晚上七点,至少有几个疑问会揭晓。我们在滑梯上会面。不再是无力的十岁少男少女,而是两个独立而自由的成年男女。补习学校数学教师和体育俱乐部教练。我们在那里到底会说些什么?不知道,但反正会交谈。我们必须填补空白,共同分享彼此的信息。借用打电话来的男子奇妙的表达,我们也许要从那里动身远行。因此必须收拾好不可丢弃的重要东西,放进可以让双手行动自如的包里。
即将告别这里,他并没有恋恋不舍。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七年,每周三天在补习学校教书,他却一次都不曾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生活场所。像浮在河流中的岛屿,这里不过是一时的栖身之地罢了。每周一次来此处幽会的年长女友也行踪不明。曾在这里住过一些时日的深绘里也离去了。她们两人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天吾一无所知。反正她们从天吾的生活中悄然消失了。就连补习学校里的工作,他不在也自会有人填补空缺吧。没有天吾,这个世界只怕也照常运转。如果青豆说希望和他一起动身远行,他能毫不犹豫地伴她同行。
对自己来说,想带走的重要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五万元左右的现金和一张塑料银行卡。称得上财产的东西只有这些。活期账户里有将近一百万元存款。不,不止这些。还有汇入的自己那一份《空气蛹》版税。打算还给小松,至今未还。此外就是还没有写完的小说打印稿。这不能扔下。在世人看来一文不值,对天吾来说却是宝贝。把原稿装进纸袋,再放入补习学校上班用的暗红色硬质尼龙挎包里。于是挎包变得沉甸甸的。软盘放进皮夹克的口袋里。文字处理机不便带走,所以行李中又加上了笔记本和钢笔。好了,还有什么?
他想起了在千仓从律师手上接过的事务信封。里面有父亲遗留下来的存折和私章、户籍副本以及谜一般的家庭照片(一般的东西)。这些大概带上为好。小学时代的成绩通知书和NHK的奖状当然扔下了。换洗衣服和盥洗用具也不带了。上班用的挎包放不下这么多,而且这种东西需要时应该能买到。
把这些东西塞进包里,该做的事基本就做完了。没有该洗的餐具,也没有要熨的衬衣。再次将视线投向墙上的挂钟。十点半。他想应该给友人打个电话托他代补习学校的课,又想起上午打过去对方总是不高兴。
天吾和衣躺在床上,思索着种种可能性。最后一次见到青豆是十岁时,而如今双方都已年届三十。其间两人经历了许许多多。有称心如意的事,也有难说是称心如意的事(只怕是后者略多一点)。外貌也好人格也好生活环境也好,肯定都发生了相应的变化。我们已经不再是少男少女。那里的那个青豆,果真是我苦苦追寻至今的青豆吗?而这里的这个我,真是青豆追寻的川奈天吾吗?天吾心中浮现出两人今晚在滑梯上相见、在咫尺之间凝望着对方的脸庞、各自失望不已的光景。说不定连可谈的话题都找不到。这种情况完全可能发生。不,甚至该说不发生才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