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吾 一针刺下就会见血的地方(第7/10页)

天吾回忆起了那间空空荡荡、朴实无华的客厅,深邃冷寂的沉默,窗外不时传来的尖锐鸟鸣声。“总之,我们就退步抽身,从地雷阵里撤出来了?”他问。

新的高杯酒送上来。小松润了润口。

“并没有当场下结论。戎野老师说需要时间思考。然而除了按那帮家伙说的去做,哪有别的选择?我当然立即行动起来了。《空气蛹》嘛,我在社里想方设法停止了增印,事实上已经快绝版了,也不出文库本。反正已经卖出了好多本,社里也赚足了钱,不会吃亏。当然,毕竟是公司,又是开会研究又是社长审批的,不可能那么顺利,但我暗示可能有代笔的丑闻之后,上头的人吓得魂不守舍,最后只能任我摆布。看来今后我得在出版社里吃一阵子冷饭了,但这种事已习以为常了。”

“他们声称深绘里的父母已病故的说辞,戎野老师全盘接受了?”

“恐怕是的。”小松说,“不过要作为现实接受、渗入体内,大概还要一些时日。至少在我看来,那帮家伙是认真的。好像真心希望避免更多的麻烦,情愿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因此才干出绑架这种粗暴的举动来。他们很想明确地传递信息,而且只要愿意,他们完全不必说出把深田夫妇的遗体秘密焚化的事。就算如今已很难验证,可损害遗体毕竟是重罪。但竟敢说出来。就是把手里的底牌全亮出来了。在这层意义上,也可以判断光头的话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实的。细枝末节先不论,我是说大致上。”

天吾整理了一番小松的话。“深绘里的父亲是‘聆听声音者’,就是发挥着先知的功能。可女儿深绘里写了《空气蛹》,成了畅销书,于是声音停止了向他讲话。结果父亲自然死亡。”

“或者说自然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对教团来说,获得新的先知变成了至高无上的使命。一旦声音停止讲话,这个共同体便丧失了存在的基础,因而无暇顾及我们。概括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大概是。”

“《空气蛹》这个故事里,含有对他们意义重大的信息。它变成铅字流传到了社会上,导致声音沉默,水脉沉到了深深的地下。这个重大信息具体指什么呢?”

“我在被监禁的最后四天里,一个人透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小松说,“《空气蛹》这部小说并不算长,其中描写了有小小人出没的世界。身为主人公的十岁少女生活在一个孤立的共同体中。小小人半夜偷偷跑来制作空气蛹。空气蛹里装着少女的分身,于是产生了母体与子体的关系。那个世界里浮着两个月亮,一个大月亮和一个小月亮,这大概是母体与子体的象征。在小说中,主人公——原型大约是深绘里自己——拒绝成为母体,逃出了共同体,子体则留在了身后。子体后来怎样了,小说里没有写。”

天吾凝望着玻璃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

“‘聆听声音者’大概需要子体作为中介。”天吾说,“只有通过子体,他才能听见声音,或是把声音翻译成地上的语言。要给声音发出的信息赋予正确的形式,这两者缺一不可。借用深绘里的话,就是接受者和感知者。为了这个,首先要制作空气蛹。只有通过这一装置才能生出子体。而要制造子体,就必须有合适的母体。”

“这是天吾君你的见解。”

天吾摇摇头。“说不上什么见解。只是听到小松先生归纳小说的梗概,觉得事情很可能是这样。”

天吾在改写过程中和改写之后,始终在思考母体与子体的意义,却怎么也把握不住整体形象。然而与小松交谈时,零碎的片断逐渐联系起来。但仍然留有疑问:为什么医院里父亲的病床上会出现空气蛹,里面又装着少女青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