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牛河 能干、坚忍但麻木的机器(第2/8页)
每过一个小时,牛河便离开照相机前,做五分钟舒展体操。其间只得中断监视。反正自己一个人原本就不可能掌握所有人的进进出出,不让身体麻痹更重要。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不动,肌肉会退化,遇到紧急事态就无法敏捷地做出反应。牛河就像变成了虫子的萨姆沙,在地板上灵巧地活动着圆滚滚的走样的躯体,尽量放松肌肉。
为了解闷,他用耳机听调频广播。白天的广播节目以主妇与高龄人群为主要听众,演出者说着枯燥无味的笑话,毫无意义地傻笑,发表些陈腐愚蠢的见解,播放令人几欲掩耳的音乐,还大声地宣传无人想要的商品。至少牛河是如此认为。尽管这样,他还是想听听人的说话声,说什么都行。所以他耐着性子听这种节目。人为什么非得制作如此愚蠢的节目,还特地用电波散布到千家万户不可呢?
话虽如此,这位牛河从事的也不是什么有建设性的高尚职业。不过是躲在廉价公寓的房间内,缩在窗帘的阴影里偷拍别人罢了。没有资格居高临下装模作样地批判别人的行为。
并不限于现在。从前做律师时也差不多,不记得做过什么有利于世间的事。最大的客户是和暴力团伙串通一气的中小金融业者。牛河帮他们考虑如何最有效地分散赚来的钱,并安排实施。总之就是体面一些的洗钱行为。也参与过哄抬地价的勾当。将世代定居在那里的居民赶走,腾出大片空地,再转卖给房产开发商,赚得脑满肠肥。其中自然也有相关人士插手。他还擅长为涉嫌逃税被起诉的人辩护。委托人多是一般律师不愿接手的可疑人物。牛河却是只要有人找上门来(而且有一定额度的钱可赚),一律来者不拒,而且手腕高明,结果也不错。所以活儿应接不暇。和教团“先驱”的关系也是那时开始的。领袖不知为何对他很有好感。
如果像世间的律师一样做下去,牛河只怕难以维持生计。虽然大学毕业不久就通过了司法考试,获得了律师资格,可是他既没有关系,也没有后盾。由于长相的缘故,还得不到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录用。即使自己开事务所,循规蹈矩地做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委托者找上门来。世上没有多少人乐意支付高额酬金,来聘请像他这样长着一副难说是寻常的相貌的律师。恐怕该怪描写法庭的电视剧,世间民众一般都以为优秀的律师必定长着知性而端正的容貌。
因此自然而然地,他便和黑社会搅到了一起。黑社会的人毫不在意牛河的容貌,这种特异性反倒成了得到他们信任、被他们接受的原因之一。因为在不被正常世界接受这一点上,他们与牛河境遇相似。他们认可牛河灵活的头脑、优秀的务实能力和保守秘密的作风,将动用巨额资金(但不能公开)的工作委托给他,事成后慷慨地支付报酬。牛河迅速明白了要领,掌握了在法律的界线上与法官周旋的诀窍。他悟性好,为人又谨慎。然而有一次,或许该说是鬼使神差吧,一时利令智昏逾越了雷池。虽然总算逃过了刑事处罚,却被东京律师会除名。
牛河关掉收音机,吸了一根七星。将烟雾深深地吸入肺里,缓缓地吐出。把桃子罐头的空罐当作烟灰缸用。如果继续这样活下去,将来一定不得好死。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一脚踩空,独自堕入阴暗的深渊。就算我此刻从这个世界消失,大概也不会有人觉察。无论如何在黑暗中大声悲鸣,喊声也不会传进任何人的耳朵。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继续活下去,一直到死;而要活下去,就只能按照自己的办法活。即使不算值得褒扬的活法,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生存方式。而说到这种不太值得褒扬的活法,牛河几乎比世上任何人都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