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豆 孑然一身,却不孤独(第5/6页)

她将这些衣物搬回卧室,收进抽屉里,或是挂在壁橱衣架上。返回厨房正喝咖啡时,电话打来了。铃声响了三次,一度挂断,然后再次响起。

“东西送到了?”Tamaru问。

“谢谢。我看需要的东西都齐全。运动器具这下也足够了。接下去只剩读普鲁斯特了。”

“假如有什么疏漏之处,告诉我,别客气。”

“我会的。”青豆说,“不过,要找出你们的疏漏,只怕不大容易哦。”

Tamaru清了清喉咙。“也许多余——我可不可以忠告你一句?”

“什么忠告都请直说。”

“不和人见面,也不和人说话,一个人长期关在狭小的地方。只有亲身试过才知道这绝不容易。不管是多么坚强的人,日子久了都会叫苦。尤其是身后有人穷追不舍的时候。”

“我之前生活的地方一直都不算宽敞。”

“这或许该算你的强项。”Tamaru说,“但就算这样,还是注意一点好。如果紧张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不知不觉中,神经就会变得像拉得过长的橡皮筋。一旦拉过了头,就难恢复原状了。”

“我一定小心。”青豆说。

“上次我说过,你生性谨慎。为人实际,还有极强的忍耐力。也不过分自信。可是,一旦注意力不集中,再谨慎的人也会犯下一两个错误。孤独会变成酸液腐蚀人。”

“我并不觉得孤独。”青豆宣告道。一半是对Tamaru说,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虽是孑然一身,但并不孤独。”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恐怕正在考虑“孑然一身”与“孤独”之间的差异。

“不管怎样,我会更加谨慎。谢谢你的忠告。”青豆说。

“有一件事希望你明白。”Tamaru说,“我们会尽力支援你。但万一你那边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我们无法预料会是什么,有时你可能得一个人应对。不论我如何紧赶慢赶,可能也无法及时到达。而且有些情况下,我也许不能赶过去。比如说,当我们判断不能和躲在那里的你有牵连时。”

“我完全理解。我是出于自身原因留在这里的,当然会注意保护自己——用金属球棒,还有你送给我的东西。”

“这里是个无情的世界。”

“因为有希望之处定有磨炼。”青豆答道。

Tamaru再度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听说过斯大林时代秘密警察的审讯官接受结业考试的故事吗?”

“大概没有。”

“他被带进一个四方形的房间。里面只放着一把普普通通的小木椅。然后上司命令道:‘让那把椅子坦白交待,做成笔录。在完成任务前,不得走出房间一步!’”

“好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故事。”

“这话不对。这可不是什么超现实主义的故事,而是彻头彻尾的真事。斯大林当真缔造出了这么一个偏执狂式的体制,在任期间把大约一千万人赶上了死路。几乎全是他的同胞。我们实实在在地居住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应该把这个事实牢牢铭刻在脑中。”

“你知道好多温暖人心的故事。”

“也算不上。只是储存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我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只好把那些看似有用的东西一点点记下来。有希望之处定有磨炼。诚如所言,这话千真万确。只是希望为数很少,而且多半是抽象的,磨炼却多得让人讨厌,还大多是具体的。这也是我付出代价学到的东西之一。”

“那后来,这些想当审讯官的人都让木椅坦白交待了什么呢?”

“这可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Tamaru说,“就像禅宗公案一样。”

“斯大林的禅。”青豆说。

过了一会儿,Tamaru挂断电话。

那天下午,青豆用健身脚踏车和长凳型器械运动一番。她享受着这些器械带来的久违而适度的负荷。之后淋浴,冲去汗水。边听调频广播边做简单的饭菜。傍晚时分查看电视新闻(没有一件吸引她注意的新闻)。接着,待太阳一落便走上阳台守望公园。薄薄的围毯、双筒望远镜和手枪。发出美丽光泽的崭新的金属球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