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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车子已经开动了。
车子离开医院的院子,排出一股黑烟,像工厂排放的废气一样一直在空中蔓延,最后慢慢消失在车尾。阿尔伯特转过头面向大楼。二楼窗户又关上了,普拉代勒消失在窗前。
一阵风吹来,打散了那股黑烟。现在,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阿尔伯特心里也空荡荡的,十分失落,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摸着口袋里的手帕。
“该死!”
他忘了把画册还给爱德华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个新烦恼出现了,阿尔伯特无法平静。如果自己死了,塞西尔会不会收到官方的通知?难道只有一张宣告死亡的纸,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吗?也许不会有人向母亲通告这事?不管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她会在告诉别人之前,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独自哭泣,哭得眼泪把纸都弄湿吗?
通报这个问题折磨着他。就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时,他在包的深处发现了之前替换爱德华身份时随手拿走的一个军官证。
军官证上面写着路易·埃夫拉尔的名字,还有生日:1892年6月13日。
阿尔伯特早已记不起这个士兵死亡的日期,应该是战争的最后几天,但具体是哪天?不过他还记得,士兵的父母住在图卢兹。这个小伙子一定操着地方口音。他心想。几周后,几个月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证件也丢失,他就会被确认是失踪,从此,这个世界不再有路易·埃夫拉尔这个人。要是他父母也过世了,谁还会记得路易·埃夫拉尔呢?死了的、消失不见的人,难道他们的数量还不够多,还需要阿尔伯特重新编造新的身份来代替他们吗?所有这些可怜的父母们注定要在绝望中哭泣……
你想象一下,欧仁·拉里维埃和路易·埃夫拉尔,中间再加上爱德华·佩里顾,全部丢给一个像阿尔伯特·马亚尔这样的士兵,你就会陷入彻底的悲伤。
阿尔伯特对爱德华·佩里顾的家庭一点也不了解,文件上仅仅写着,他父母的家住在一个雅致的小区,就没有任何具体信息了。对父母来说,就算是再美的小区,都无法改变儿子死了的事实。活着的士兵常常会先给死亡战友的家属写信,因为军队不会那么急着去通知家属,而且,总是有各种耽搁。
阿尔伯特知道必须要想好怎样写这封信,怎样说明白这件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因为这是说谎。
要怎样向那些沉浸在儿子战死痛苦中的父母开口,又不告诉他们儿子活着的事实呢?一边是必须要说的谎言,一边是良心的谴责,简直进退两难。好几周的时间,阿尔伯特都为这件事烦心。
翻着那些画的时候,他才下定决心。画册一直都放在床头,没事他就拿来看看。这些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并不属于他,必须还给爱德华。他小心翼翼撕下最后几页,就是几天前两人聊天时爱德华写得乱七八糟的那几页。
他知道自己可能写不好这封信。但无论如何,一天清晨,他动笔写了起来:
女士,先生:
我叫阿尔伯特·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位战友,我特别抱歉地通知你们,爱德华在去年11月2日的战争中牺牲了。政府会寄给你们官方的悼文,但是我想要告诉你们,他是个英雄,是为保卫国家而牺牲的。
爱德华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个画画的小本子,让我把它交给你们,我一并寄给你们。
请不要难过,他最后走得很安详,安葬在一个别致的墓地,那儿还有其他的战友做伴。我向你们保证,他在那里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