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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自顾自说下去,不去看毛米的目光。
“你大概从来都没有体会过那种使命感。上天赋予我才华,那就是我生存的最重要的部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需要通过自我约束和刻苦思考才能获得的东西,我可以很轻易地做到。我从来都没有为坐下来写作业或者考试这种小事情烦恼过。既然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才华,我不能浪费了。我必须带着上天赋予我的才华才算生存下去,不是用它来满足口腹之欲,跟女人卿卿我我,只是那样,我没有在生存。我是一个出色的研究者,我需要创造,需要去改变人们的想法和生活。如果我不这样生活,我就算是死了。在这里,有最好的适合我生存的土壤,我曾经以为是这样。这里思想自由,物质丰富,懂得天才人物的价值,给他们足够的机会。这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也在这里生存,和他们交流会像呼吸一样。”
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从来没有动摇过。在我小时候自学高等数学的时候,在大学读文献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这会是我四十岁以前的生存方式。我二十一岁出国留学,在那之后,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在我创造力和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可以在美国全神贯注地做自己的研究。但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没有一片土壤是让人这样生存的,即使是美国。这里一样有勾心斗角,有失业,还有身份。你懂得什么叫身份吗?我刚才和你解释过了吗?那就是说,没有身份,我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什么创造力,都是狗屁。”
看着忍近乎失态的样子,毛米心里一阵难过。忍这样算是对自己敞开心灵大门了吗?
但是忍根本没有意识到似的,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从小到大都自以为很了不起,那两年才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而且,说什么上天赋予的才华,也是狗屁。聪明人到处都是,有几个能真正像自己希望的那样‘生存’?我跟你说和老板闹矛盾,反感他的做法是一方面,更恼火的是我自己那段时间也没有很好的科研想法,找个借口跟他闹翻了,自己脸上还好看点。”
最后,忍恶狠狠地说:“我就是为了绿卡和乌玛结婚。谈什么骄傲?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不,你不是的!”毛米痛苦地说。
“我只是说实话。警察那边调查进度很快,你会越来越认清我,最后还是让你妈把你带回国的好。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说,我肯定会帮你妈申请过来探亲的原因。”
听到忍说出最后一句话,毛米一直默默流淌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她惊恐地抬起头,说:“你说什么?你不要我了?不,我不离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
半个小时前,当忍终于决定告诉毛米自己杀了人的时候,他心底暗暗希望从毛米口中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而此刻毛米亲口说出,忍却觉得无法忍受。或许他真正希望的是得到毛米的理解和认可,认可他的这套价值体系,认可他杀人的事实,而不是出于同情或者爱情留下来陪他。除了毛米,恐怕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认同他。而此刻,目睹了毛米一系列的反应之后,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孤独一个人。如果,乌玛还活着,如果他杀死的人不是乌玛而是别的什么人,乌玛会站在他这边的。
忍心烦地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查尔斯街一片寂静,路灯照射在马路边肮脏的融雪上。远处教堂的尖顶矗立在黑夜里,发出暗淡的白光。这幅情景,忍已经看了很多年。生活终有一天要改变。
过了一会儿,忍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才会有这么多幻想。我不是没有饭吃而杀人,我只是一个抢劫后因为没分到赃物而杀人的强盗。如果我早几年遇到你,我或许还有自信是不让任何人失望的人。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我不仅杀了人,而且为了生存做过很多不堪的事情。我伪造过简历,私拆过导师的推荐信,作假欺骗过学校的奖学金,我不后悔做过这些,因为这些对我而言,是为了维护生存。但对你来说,我不是你所向往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