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40/45页)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没错,她是爱过你。难道不正是这场婚姻把她耗得油尽灯枯了吗?

他竭力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想有个家庭,生几个孩子,不是吗?她一定是从心底渴望得到人间的温暖和情谊。哪怕是有人表现出一点点好感,她都会误以为是爱情。是的,她也是被蒙住了眼睛,看不清真实的情形,总以为我爱她。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恋人。

他的心开始痛起来。他已经看清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全身心地爱过一个女人,他永远都是被爱的一方。这肯定就是他对爱情和女人了解得少而又少的原因。换句话说,在感情上他一直没有长大成熟。他能够充满激情地爱一个人的本性和能力还没有发育就枯萎了。如果他一生中能够从灵魂深处爱上一个女人该有多好,哪怕只有一回,哪怕这会令他心碎欲裂,令他神志不清,让他终日像吃了迷魂药,让他整天以泪洗面,最后淹没在绝望之中!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那个声音仍然不依不饶。

他根本想不出答案。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承担婚姻加在他身上的责任和义务。事到如今,他又能做什么来减轻负疚感,来使自己相信自己还是一个正派人?除了继续忍受,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连连叹气。要是他还能有足够的激情和活力,他可以重新学习如何全身心地去爱别人,他会开始新的生活。要是曼娜的身体还很健康,不是快要死的人,他也许会做点什么。但他太老了,没有行动的勇气了。他的心太累了,眼下只希望在妻子去世之前,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到能去托儿所。

山脚下,一男一女在大冷天里沿着医院后面的围墙向东熘达。两人都穿着军装,男的要比那个娇小的女人高出一头,女的时不时地紧跑几步才能赶上他。孔林看着他们很眼熟,使劲想辨认出究竟是谁,却还是看不清楚。他想起来,从去年开始,那条禁止两个异性同志走出医院围墙外面的规定已经没有人理会了。没有哪个领导会再批评青年男女在大院外面成双成对地散步。他还听说有的护士甚至同住院病人一块儿钻进树林子里。但是不知为什么,对他和吴曼娜来说,周围仍然有一道无形的墙圈住了他们。自从结婚以后,他们从来没有到医院外面散过步,吴曼娜仍然不会骑自行车。

过了一会儿,孔林站起来,用棉手套掸掸腿上的雪。他没有往山顶爬,反而从半山腰转回身,慢慢向山下走去。他的膝盖发软,脚下有些磕磕绊绊。左边的桦树林里有几只山羊在“咩咩”叫着,铺着雪的小路上摊着一熘牛粪,还在冒着热气。山坡上,一辆马车在吃力地向山顶上爬,铁皮镶边的轮子轧在碎石和冰块上嘎吱嘎吱地响。下面靠山根的地方,一小股冷风旋转着,在冰封的小溪旁卷起一堆干树叶子,纷纷扬扬地刮向一大片农田,田里布满收割过后留下来的玉米茬。

二十分钟后,孔林回到了家里。一推开门,他被一股浓烈的米醋味熏得差点吐出来。冬天他们常在屋里洒点醋,为的是杀死空气中的感冒病毒。他一直挺喜欢酸甜的醋味,今天闻着却格外厌恶。吴曼娜走过来,用软和下来的口气说,午饭在笼屉里,正在炉子上熥着。她擀了点面条,做的炸酱面。他没有去厨房,而是进了卧室,重重地躺在屋角的行军床上,拉过一条毯子盖住脸。他烦躁地翻着身,行军床的弹簧吱吱嘎嘎地响着。

吴曼娜开始哭起来。好一会儿他真不想去理她,害怕去安慰她可能会招得自己也一块哭。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向她走过去。他挨着她坐下,用胳膊抱住她的肩头,说:“曼娜,别哭了。你还没哭够啊,这对你身体不好。”他第一次感觉到她非常脆弱,好像她浑身的骨头随时都会散开。悲哀和同情又注满了他的心。他亲吻着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