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8/45页)
吴曼娜在休了半年的病假之后,终于回到护理病房上班了。她只是上午干四个小时,下午在家歇着,但是仍然拿全工资。
一月里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孔林在厨房里做午饭。他在炉子上焖上米饭,等铝锅里的水开了之后,他压小了火苗,想到食堂去买一个菜。头天晚上他在伙房门口的小黑板上看见一个通知,说是第二天中午卖土豆烧牛肉,七毛钱一份。他在路上碰见了政委苏然,两人站着聊了一会儿医院里的创收计划。苏政委打算明年春天办一个短训班,专门培训木基市郊县的卫生员。木基市政府卫生部请部队医院帮这个忙,并且愿意出资赞助这个项目。这也就是说,到明年年底,医院里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额外的奖金。
因为光顾了谈话,孔林忘了家里炉子上焖的米饭。等他端着一碗土豆烧牛肉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满是呛人的白烟。他一个箭步奔到炉边,撂下菜碗,把米饭锅从火上撤下来。他打开锅盖,一股蒸汽蹿出来,蒙住了他的眼镜,顿时什么也看不清。等他扯起衣襟擦擦镜片,又把眼镜戴上后,看见米饭已经烧得下边黑上边黄。他拿起铁舀子,刚想舀点水浇到米饭上,吴曼娜走进了厨房。她一边咳嗽一边系着衣扣。“在锅里放根大葱,快点!”她喊着。
孔林手忙脚乱地找到一根大葱,插在了米饭里,这样可以去除焦煳味。但是太晚了,一锅米饭已经煳得根本没法吃了。他推开厨房的气窗,让烟走出去。
突然,吴曼娜尖叫起来:“你是瞎子还是傻子,放上锅就不管了?连个米饭都焖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啊!没用的东西。”
“我—我去买个菜。你不是在家吗,你咋就不能盯一会儿?”
“你告诉我了吗?你跟我说了吗?再说,我有病,做不了饭。你装啥煳涂?”她用指头抓住衣袖,在炉台上一挥,连锅带碗扫到了地上。碎碗碴子四散飞溅,牛肉、土豆和黑黄的米饭撒得满处都是。饭锅的铝盖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直到撞上厨房的门槛才停住,靠在挡门用的两块砖上。
“这玩意儿猪都不吃。”她又加了句。
里边的卧室里,长河扯尖了嗓子哇哇地哭叫。几秒钟后,大江也号了起来。吴曼娜赶忙进屋去哄孩子。孔林看也没看地上的东西,一转身冲出了家门。他大步走着,两只绿色的连指棉手套用布绳拴着搭在腰间,像两只翅膀一样在风中乱舞。“我恨她!我恨她!”他连声地对自己说。
他又走向了医院后面的小山。这是个冷天。山坡上的果园已经一派荒凉,苹果梨树粗壮高大,挂着霜的枝丫向四面伸延着,远远看去像一片欲飞的羽毛。好一会儿,他的脑子仿佛不转了,头皮发麻,太阳穴紧绷绷的。他吃力地向山顶攀去,除了几簇褐色的岩石之外,放眼望去都是白雪的世界。在山那边,松花江边上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一个养鹿场和一个船库。不知为什么,孔林此刻渴望着能从山顶上眺望鹿场里的鹿群和船库外的小船。冬天的气味清爽冷冽。天上没有风,阳光洒在四周的大石头上,照亮了裹着一层冰的树干。远处,一群觅不着食的乌鸦在盘旋,饥饿地聒噪着。
孔林渐渐平静下来,他又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他:你真的恨她吗?
他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继续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谁让你娶她了?
我爱她,他答道。
你真的是为了爱情才同她结婚的?你真的爱她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勉强回答说:我觉着是。我们互相等了那么多年,不是吗?难道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不能证明我们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