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5/45页)

“大概有两万三千元吧。”

“这么说又是一个好年景了?”

“对。”

“好,谢谢你,杨经理。”

镜头从杨庚脸上移开,推向了工地上的一辆吼声震天的推土机。吴曼娜失声哭了出来,用衣袖擦着眼泪。孔林呆呆地看着电视机,心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恶魔怎么会如此得意,如此张牙舞爪?不仅赚了钱,还成了大家学习的典型?怪不得去年婚礼上洪淦说他是交上好运的恶狗。

吴曼娜尖叫着:“这不公平,不公平啊!”孔林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嘘—别吵醒了孩子。”他把她移到沙发上坐下,从她手里拿过擦了一半的萝卜,放到瓦盆里。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还是湿的,沾着萝卜屑,带着一股辣味。

“这会是真的?像他那样一个恶人咋会这么容易地发了财,还出了名?”她问道,“老天爷,你瞎了眼哪!”

孔林叹口气,摇了摇头:“唉,生活就是这么不公平,这么可笑—好人无长寿,祸害一千年。”

“我怕他啊,怕得要命啊!”她哭诉着。

他转身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他不在这儿。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他轻轻地揉弄着她的耳垂,想使她平静下来,好像她是个害怕黑夜的小女孩。他喃喃地耳语着:“不要怕,不要怕。”她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身体,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话语和体温复苏了她深深埋在心底十一年的揪心的痛苦,也就是遭到强奸后的当天夜里她体验到的那种无人倾诉、无人安慰的痛苦。现在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江水,遏止不住地流出来。她紧紧地抱住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随着眼泪的流淌,她的胸中好像有一道堤墙轰然崩塌。这种感觉真好啊—她可以倒在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怀里放声痛哭,不用感到压抑难堪,不用害怕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中遭到别人的嘲笑,不用担心成为无穷无尽的流言和中伤的靶子,不用对谁说“原谅我”。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尽情地抛洒眼泪,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毛背心,她浓密的头发不断地触摩着他的脸颊。他也泪流满面,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后脖颈。

从那一晚上起,他们又睡到同一张床上。吴曼娜一连好多天夜里做噩梦,那些梦境都是离奇古怪、模煳不清的。在一个梦里,她背着双胞胎儿子在山路上走着,要到山顶的一个尼姑庵里去。这是一个艳阳天,微风送来满山遍野的野花的甜香。她来到一个水库边上,要下水蹚过去到达对岸的山脚下。一个戴竹斗笠的老人,沿着用石头垒成的凹凸不平的堤坝从对面走过来。从远处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他的脚下磕磕绊绊,完全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她背上的婴儿被日头晒得晕头晕脑,已经睡着了,咧开的嘴角上挂着长长的涎水。

老人越走越近,突然一阵风刮掉了他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他的脸。原来是杨庚!吴曼娜吓得喊不出声,两脚像被钉在地上。他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脖子,抢走了她背上的孩子,然后一熘烟地跑上了大堤。她一边追一边喊:“把孩子还给我!杨庚,你只要还我孩子,咋整我都行!你放了他们,我就自己到你门上去。我发誓!”婴儿哭叫着,踢蹬着小腿。

杨庚头也不回,突然扭身跑向一个沙洲。他的皮靴踢起一片薄薄的尘土。她大口喘着气,拼命追赶他。接着,她看见他把两个婴儿放进了一只巨大的木鞋里,又把木鞋向水里推去。风吹起来,木鞋迅速漂向一望无际的水库中心。他哈哈大笑着说:“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儿子了,看你还敢去告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