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36/38页)
“你把什么都告诉了牛海燕,她那人很不可靠。咱们得争取主动,免得事情传开了再去补救。”
“她保证过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可不敢相信她。”
“那为啥?”
“我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反正我觉着咱们不能把她的保证太当回事儿。你现在等于是把宝都押在她一个人身上。万一消息传出去,你就全完了,还怎么见人?这里的人舌头像刀子一样,吐口唾沫能把你淹死。我看还是向苏然报告好一些。”
她伏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又开始哭起来。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曼娜,别哭。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还是不要跟领导说吧。”
“那好。不过你要找一趟牛海燕,再把她盯死一点。”
“我明天就去。”
这次谈话之后,孔林对吴曼娜更关心了。他给她买了许多水果,橘子、冻梨、糖水山楂和柿饼,等等。有一天他从中药房花了五十二元买了一小杈鹿茸。这几乎花去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虽然吴曼娜说她不吃鹿茸,补劲太大了会上火,但她还是很高兴。她感激孔林的体贴,心里又开始漾起层层温情。她觉着至少可以忘掉强奸的事了。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在逐渐地恢复。
十二
四月里的一个早晨,吴曼娜在实验室大楼的门口碰上了苏然。他还是热情地同她打招呼,但是他那厚眼皮下观察她的目光却有些异样,好像在上下打量着她。她转过脸来看看他,他的眼睛立刻熘到了别处。他走过去,回头又冲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完全是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她的脑海里突然一闪:苏然一定是知道了强奸的事情。她的脸上一阵潮红,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头,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她确信自己的感觉,当天就告诉了孔林。他安慰说她可能太敏感了,但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他发誓说,他从来没有跟别人吐过一个字。
她的猜想没有错。第二天下午,她和孔林每人拎着一只暖瓶到锅炉房打开水,看到苏然的妻子迎面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听到这个瘦小的女人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吐沫,大声说:“送上门儿的。”她穿着一件黑衣服,戴着顶貂皮帽子,肿着一只眼睛。吴曼娜和孔林虽然十分震惊,外表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等这个女人走远了,吴曼娜开始骂苏然。孔林心里清楚,苏然绝不会告诉妻子吴曼娜被强奸的事。这位苏大嫂有些神经错乱,嘴里经常着三不着两,苏然很少同她讲话。流言的传播者肯定是那些喜欢嚼东家长西家短的随军干部家属。
从那以后,这个小个子女人只要一看到吴曼娜,就会叫她“送上门儿的”,或是喊她“被男人捅过的”。听着这些骂人的话,吴曼娜觉得自己像是缺胳膊少腿,或五脏不全,变成了残疾人。她真后悔当初把秘密告诉了牛海燕。她恨死这个出卖朋友的小贱人了。对自己两个月前没有听从孔林的劝告,主动向苏然报告强奸的事情,吴曼娜肠子都悔青了。
孔林对消息的走漏非常失望,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羞辱,因为苏然的妻子也当着别人的面喊他“戴绿帽子的王八”。虽说苏然是他的朋友,但孔林不可能要求他制止妻子骂人。去年夏天苏然唯一的儿子被淹死以后,苏大嫂就患了精神分裂症。这个男孩养了几条金鱼,有天下午和小伙伴们到松花江边上去捞鱼虫,失足落水而死。医院里都在传言,说苏然每天晚上都要把钱包里剩下的钱掏出来交给妻子,否则她就会不停嘴地把他家祖宗八代都骂到,要不就摔盘子砸碗,要不就哭得像个孩子,要不就抄起炉钩子说要捅他。苏然没有办法,只好把钞票藏在日记本的塑料皮里。苏然脾气好,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疯疯癫癫的妻子送到疯人院里去,因此赢得了医院里大多数人的尊敬和同情。他最近被提拔为医院的副政委,大家都说没人比他更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