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34/38页)

一个星期后她接到了孔林写来的信。他说在沈阳待得很开心,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她没有马上回信。她还在等待月经的到来。掐掐指头计算,已经晚了好几天了,她在战战兢兢的等待中熬过每一天。

最后到了十二月二十三号这一天,她开始感觉到了每个月都熟悉的乳房肿胀和腹部抽筋。第二天夜里,迟到的月经终于来了。这次的月经又稠又厚,把她吓坏了。她觉得肯定是子宫里有几根血管破了。杨庚这个狗杂种肯定给她造成了内伤。

十一

孔林六个星期之后回到了医院,正好赶在春节的前夕。见到吴曼娜让他大吃一惊:这还是从前那个曼娜吗?短短不到三个月,她像换了一个人。她眼睛里的神采消失了,只剩下两潭黑洞洞的死水,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哀伤。她的嘴唇像死人的一样没有血色。绝大多数时间里,她的表情呆滞麻木,好像是伤心得过了头。她脸上的皮肤松弛干裂,额头上深深地刻出两道竖纹。有时候到了下午,她的头发已经蓬乱不整,她好像没有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但并不在乎。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常常显得心不在焉,仿佛对他说什么根本不感兴趣。她的声音里出现一种他以前从没有发现的不耐烦的腔调。她看起来呼吸都有困难,经常鼓着鼻翅喘粗气。他觉得她的样子就像一个怀孕的妇女,每天早上都被严重的妊娠反应折磨着,心情恶劣,随时都会迸出鼻涕眼泪来。

他不在的时候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到底是啥事呢?他问了她好几次,她都说啥事也没有,她感觉挺好。其实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偷偷服用几味滋阴补肾的中药丸子,希望补补身体里的元气,尽早恢复身子骨。

过春节的几天里她躲着孔林,说感到浑身没劲儿,不能去散步,想自己一个人清静清静。有几次她在睡梦中大声喊叫,把同屋的室友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以为部队要紧急集合。她现在好像总是睡不醒。在整个春节假期里,她每天在床上躺着的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

但是,春节过后两个星期,她还是告诉了孔林事情的真相。他们站在一根水泥电线杆子附近,她说着,他听着。头顶上的高压线在风中撕扯着,发出刺耳的尖叫。他震惊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下巴抖动着,嘴唇突突地哆嗦,脸色白得吓人,鼻子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等她说完了,他咬着牙迸出一句:“畜生!真是个畜生!”他的脸扭曲着,左边的脸颊不停地抽动。

她本来想说:“别忘了,他可是你的朋友。”最后还是压下了这句话。

奇怪的是,孔林只会呆呆地看着她,再也没话了,好像在想着什么。他不停地卷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那是发给他阅读的一份学习材料。

“林,我真不该去他那儿。你能原谅我吗?”她犹豫半天挤出这样一句。地面冒出的凉气使得她不停地倒换着腿,高腰皮靴互相磕碰着。这样脚不会冻僵。

他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她勐地把手插进上衣口袋,又接着说:“林,你也别太难受。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的身体也快好了。那些中药挺管事儿的。”

一阵逆风倒转着刮过来,扬起几团煤灰,打着旋儿,又把它们吹向锅炉房的烟囱和公共浴池之间那块白雪覆盖的空场上。一大片冻得乱蹿的麻雀飞过来,像一张抖动起伏的网,罩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冠上,又消失在密密的枝杈缝里。锅炉房的后面有人在打气枪,惊起一群鸽子,鸽爪带起纷纷扬扬的雪雾。这是烧锅炉的老师傅养的爱物。

孔林还是一声不吭,目光显得更加呆滞凄凉。吴曼娜怒火中烧,又记起他曾经告诉杨庚她还是处女的事。她几乎是吼叫着说:“我的处女膜叫那个畜生捅破了,你现在就寻思着我是个贱货了,是不是?说话,别跟个哑巴似的!说说你是咋想的。别这样折磨我。你不要忘了,是你告诉他我是个处女。出了这事你也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