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9/38页)

“没有。是本小说?”

“不是,是诗集。”

“从来没听说过。你问这干啥?”

她把书递给他:“魏副政委让我读,还要写报告给他谈感想。我真不知道怎么写。今儿早上我看了几页,根本看不懂。”

“你可得认真对待这份报告。”

“你能帮我写吗?”

“这……”

“求求你了。”

他同意试试,把书拿回了宿舍。头天晚上他先看了一遍,接着又花了三个晚上反复阅读。他很喜欢这些诗,但不敢肯定是否把里面的意思弄明白了。

他研究着诗歌,心里很安宁。他对自己居然会这么坦然感到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再生魏副政委的气了?为什么不像别的男人那样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夺回来?他还记得两年前炮兵团出了一件杀人案件。一个战士用手榴弹和排长同归于尽,起因是两人都看上了一个在公社广播站当播音员的姑娘。事后,人们都谴责那个排长,因为当小兵的怎么争得过他?他应该估计到那个战士会狗急跳墙拼命。眼下曼娜将会离开他,得到更好的归宿,但是他为什么没有感到任何强烈的不满?他怎么会变得这么无所谓,还竟然帮助她写读诗的报告?不错,他是发憷同妻子再次去离婚,但是他应该对失去曼娜更痛心才对,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自己的解释是:他孔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是明白事理不会胡搅蛮缠的人,那些纵欲自私像牲口一样的男人怎么能同他比?

他把《草叶集》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完全看懂,报告也就不知道如何下笔。在他看来,这是一本古怪、狂放的诗集,里面还有那么多歌颂性爱的大胆诗句,说好听的是对人类生命力的赞歌,说难听的就是宣扬淫秽。还有,诗人对自己的吹捧简直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应该好好批判。但是总体来说,这肯定是本健康的好书,要不魏副政委怎么会让曼娜看呢?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反复考虑了诗集的几个方面,决定避开歌颂性爱和吹捧自我的部分,把重点放在野草这个形象和几首赞美劳动阶级的诗歌上面,特别要突出那首《职业之歌》。他认为,吴曼娜给魏副政委写的这个报告一定不能长,不能面面俱到,但是应该具有思想深度,切中要害。

到了晚上,他开始动手写报告。关于劳动阶级的部分倒不难,因为报纸上这类文章多的是,毕竟有套路可循。他把诗歌里讲的那些劳动人民勇敢勤劳的事迹罗列出来,强调全世界的工人农民都是一家人,不管你是美国人、欧洲人还是中国人。他们都热爱劳动,过着“强盛而神圣的生活”。但是,野草的形象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没有现成的语言来描述,非得要想出自己的话和有自己的想法才行。他把论述野草的段落改写了三次,最后终于满意了自己的发挥——野草的形象是矛盾对立统一的产物:它集合了天地之精华、阴阳间的正气;它融会了物质与精神的丰富、灵魂与肉体的结合;野草是生和死的赞歌,歌颂生命的无限充实和伟大。总言之,野草是充满无产阶级唯物主义精神的、具有进步意义的象征。

他把这五页捉刀代笔的读书报告交给了吴曼娜,让她再加点自己的词在里面。他本来还想嘱咐她要用质量好的纸,把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转念一想又没有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这个报告的重要性。

她没敢耽搁,一个字没改地把报告抄写了六页纸,连同诗集一起寄给了魏副政委。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等待。

吴曼娜和孔林以为魏副政委会马上写来回信,但是三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一点音讯。两人都很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