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8/38页)

“还行吧。”

“你一点儿也没感动?”

“没有。”

“那为啥?你没看见每个人都哭了,你咋就那么冷静?”

“我是没哭,我见过的比电影上惨十倍。”

司机听了好像很恼火,插嘴说:“那你说说,叫咱们也听听。”

“说啥呢,太多了。”

“随便说一件。”

“好吧,比方说去年秋天我们营挖一个大菜窖,正在砌砖垒墙的时候,发生了塌方,一下子把十二个战士全埋在里面。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连一秒钟都不到,全没了。等我们把他们扒出来,九个人断了气。他们的父母从各个省来到我们营里,你们应该看看,那才叫哭呢,连肠子都快哭出来了。我听了都耳根子发麻。但是我还得硬着心肠指挥部队施工,我要撑不住了,那战士们还不都乱了。我一个一个把那些家属提的不合理要求给顶了回去。他们那个闹啊。你们应该听听他们骂我的那些话,什么难听骂什么。你们要是在前线待上两天,见的死人多了,也就习惯了。光是出事故,你们知道死多少人吗?人命根本就不值钱。哪次军事演习都有死人的。”

他正说着,车停了。他和吴曼娜都下了车。她没有把手伸给他,而是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她转过身,走向女宿舍,感觉到背后的一双眼睛跟了她很久。然后她听见关车门的声音,伏尔加格勒静悄悄地开走了。她觉得杨庚这个人有点意思。他那么有男子气,和别人不一样。

孔林坐在办公桌后面,不住地对自己说: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她。

整整一个上午,每当看完一个病人后闲下来,他的思绪就会回到吴曼娜和魏副政委见面这件事情上来。他听了很多关于高级首长们私生活的传言,心里忐忑不安,不禁为吴曼娜捏着把汗。他知道一位野战军首长洪澎帆的故事。这位洪司令员每隔三四年就要换一个老婆,因为他在床上像头山豹子,正常的女人根本受不了。他的每一位爱人在结婚后的头一年里肯定会得病,很快就会因为染上肾炎而死掉。党组织不断地给他安排新的妻子,在经过几位女同志死亡之后,人们终于说服他娶了一个像头大洋马似的老毛子女人。这位俄罗斯妇女是唯一和他睡了七年之后能够没病没灾活下来的配偶。孔林很害怕,因为有人告诉他魏副政委是个大块头。

苏然告诉他,魏副政委在同吴曼娜见面后的第二天早晨给医院打来电话,说对她很满意,愿意继续保持联系,看看能不能发展下去。孔林还从苏主任那儿听说,魏副政委同妻子离婚并不是感情上出了问题,而是她写了一本攻击北京某位中央首长的小册子,被打成了反革命,已经被送往齐齐哈尔北边一个偏僻的农场劳动改造。两口子只有一个女儿,现在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年轻演员。

孔林吃过午饭就去找吴曼娜,听到她说魏副政委斯斯文文的像个学者,才放下心来。他背靠窗台站在她卧室前面的楼道里同她说着话。她看起来心情挺愉快,告诉他:“人家跟个长辈一样,挺有修养的一个人。”

“那就好,要不我真担心。”

“担心?担啥心?”

“怕他占你的便宜。”

一个牛蝇子突然在他身后的纱窗上乱撞,想飞出去。

“你等一会儿。”吴曼娜说完走进卧室。

她很快拿着一把塑料苍蝇拍和一本书走出来。她照着牛蝇子狠打两下,打死了它,纱窗被震得嗡嗡地响。她把苍蝇拍扔在窗台上,说:“林,你看过《草叶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