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8/30页)
“你不想想咱的岁数?等咱们都老了,动不了了,不能下地干活了,咱得有个儿子养老啊。你一年到头不在家,这家里缺个男人。”
“咱们还没老,再说华也能给咱养老。不用操这份心。”
“丫头总归靠不住,出了门子就是人家的人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暗暗吃惊自己脑子里竟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如果眼前坐着的是曼娜,他会拥抱她、亲她、叫她“心肝宝贝儿”。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拿淑玉怎么办。很久很久以前在黑暗中,他曾经亲吻过她。现在和她有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是那么不自然。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肩膀塌得更低了。他发出一声长叹。门旁边,一团驱赶蚊虫的艾蒿仍在燃着,屋子里充满了苦涩的干草味儿。
从妻子的话里,他意识到自己不在家时,她一定感觉非常冷清。他没有想到过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更让他不安的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会白头到老。多么简单的女人啊!
他想到这些,心里很难过,第一次离婚的企图也就此化成了泡影。
十二
他为啥不想见我?吴曼娜反复问自己。
她急于想知道淑玉对孔林提出离婚会有什么反应。他已经从乡下回来一个星期了,总是推脱说晚上太忙,不能和她一道散步。她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就和牛海燕在一起犯嘀咕。牛海燕给她出主意,让她不要含煳,直截了当找孔林提出来,必要时就下最后通牒。牛海燕对她说:“井没压力不喷油。你得压他。”
星期二吃过晚饭,吴曼娜到孔林的办公室去找他。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暗得像个电影院。她惊讶地发现他根本就不忙,而是舒舒服服地仰在椅子上,脚跐蹬着桌子,张着嘴在打瞌睡,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她咳嗽了一声,他惊醒了,忙把书放回桌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这样从楼道里经过的人就不会怀疑他们在办公室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看起来很疲惫,不停地打着哈欠。吴曼娜的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绷起了脸。她看清楚那本书是苏联元帅朱可夫的“二战”回忆录《回忆与思考》。她指了指书说:“我当忙什么呢,敢情是在研究战略战术,日后想当军区司令员啊。多有抱负。”
他愁苦着脸,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别讽刺打击好不好。”
两个人坐下以后,她噼头就问:“这几天你干啥老躲着我?”
“我—我,咳,你要我怎么说呢?”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打回来以后我是一直躲着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认真想了几天,想明白了。”
吴曼娜没想到他的语调居然这么平静,以为他一定是想出了什么离婚的好办法。但是接下来,她越听越不是味儿。他开始解释他如何没有跟淑玉提出离婚,如何不能抛弃女儿。她才那么小,整天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他如何几次想跟妻子谈离婚的事,又如何没有勇气说出口。他如何找不出一条正当的理由来使当地的法院信服,允许他们离婚。还有,乡下人看待离婚如何同城里人不一样。最后说到他多么为曼娜感到难过,她应该找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等等。一句话,他算是没出息到家,啥事也干不成。至少现在他是一筹莫展。
等他说完了,她问:“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还照老样子下去?”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感情。
他说:“我想咱俩最好还是分手。你爱我,我也爱你,可是有啥用?到头来还是到不了一块儿。长痛不如短痛吧。现在就分手,我们还是好朋友。”他揉着胸口,好像犯了心绞痛。
他的话让她十分愤怒,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尖叫着:“那我成了个啥?你两片嘴皮子一碰,说得倒轻巧。你多理智啊!咱俩就这样拉倒了,你让我到哪儿去再找一个?你眼瞎了,看不见整个医院都把我当成你的第二个老婆?看不见这儿的所有男人全躲着我,好像我已经结了婚?你就这样蹬了我,让我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