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7/30页)
他三口两口呼噜下两碗小米粥,出门去上坟。爹娘的坟地在鹅庄南头松树岗子边上,离他家有十分钟的路。最近这些年,人民公社禁止坟头占耕地,规定人死了要火葬。当初他爹过世,孔林的大哥孔仁摆下酒席宴请村干部,上了十二道菜,才得到允许把爹葬在山坡上娘的坟旁边。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孔林走进落叶松林子,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苍耳草籽上的钩刺挂着他的裤腿,鞋帮上粘了一圈黑泥。渴血的蚊子嗡嗡乱叫,几只白胸脯的燕子四下里飞蹿,东啄一口,西叼一下,吞食着蚊子。他父母的墓地收十得齐齐整整,坟上培了新土。坟墓的后面生着满坡的杂草,苦艾黄中泛绿,灯心草颜色微红,在太阳下闪烁着暗光。
很明显,有人最近清理过这地方。每个坟头上都摆着一大把野百合花,仍然闪着露水,小黄花朵却早已枯萎。孔林知道这一定是淑玉采来放在坟上的。他哥哥孔仁成天离不开酒瓶,喝得醉醺醺的,根本想不到这些事情。一块墓碑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孔明志之墓。另一块墓碑只写着“孔妻之墓”。他母亲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孔林掀开竹篮子,把四碗菜摆放在坟前。他燃起香,一根一根地插在供品前面,然后开始在坟周围撒下纸钱。纸钱每张都有巴掌大小,中间穿了一个方孔。他喃喃地念叨着:“爹,娘,纸钱是给你们花的。菜都是淑玉做的,你二老趁热吃了。安息吧。”
东边响起一声枪响,惊起一对鹬鸟,咕噜咕噜叫着,向南边的水湾飞去。一只狗叫起来,有人正在草甸子里打野鸡和松鸡。
孔林没有像村里人那样烧掉纸钱。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忘记了怎么往阴间送钱。他在想吴曼娜。临探家前,他向她保证一回到家就开始同淑玉离婚。现在他已经在家里待了七天,还有三天就要返回部队,但是离婚的事却一个字也没提。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离婚的想法太不体面,说不出口。如果孔林说他因为不爱自己的妻子要同她打离婚,全鹅庄的人都会以为他发了神经。他必须要在她身上找出确凿的缺点,可是他又找不出来。这里的人们不笑话她的小脚,他在村子里也没有觉得她丢人、上不了台面。
从父母的坟上回来后,他思考了一整天自己的处境。他心里明白,如果村里有人问他淑玉咋样,他会承认她是个好妻子。他如果在家和她过长久些,可能也会爱上她,他们的婚姻会很美满。就像旧社会有许多包办婚姻的男女,直到进了洞房才见第一面,照样是一辈子的恩爱夫妻。但是,他和淑玉又怎么能够长期守在一起,加深彼此的了解呢?除非他离开部队待在家里,那是不可想象的。他的事业在城里。
最理想的办法就是有两个老婆:曼娜在城市,淑玉在农村。但是重婚是非法的,根本不能考虑。他停止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假如他不认识吴曼娜,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他能预料到这一步有多好,要是他现在能够从这团乱麻中脱身出来该有多好啊。
离家两天前的夜里,他的妻子夹着个枕头,进了他的屋子。他已经睡下了,惊讶地坐起来。他看见淑玉低着头,脸扭曲着走了过来。她坐在炕上,叹了口气。“你能让俺今晚睡在这儿吗?”她怯生生地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俺不是不要脸的女人,”她说,“打生了华以后,你就不让俺沾你的炕。俺也不抱屈。这些日子,俺寻思着给你添个儿子。华说话就大了,能帮俺把手。你就不想要个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不,我不需要儿子。有华一个就够了。我哥家有三个小子,让他们传宗接代吧。再说,这也是封建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