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白杨树(第9/12页)

搬家的车到了。N的母亲看见F,只对他说:“那就别站着,动手搬吧。”F被这句话感动着,整整那一天他再没有站过或坐过一分钟。

N的母亲看见,从昨天到现在,F和N的目光时常相遇,但互相没有说过一句话。N的母亲想道,这正是所谓“风暴眼”吧,又差不多是一场战争前的沉寂,但可惜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呆在那一块平安的地带和纯净的时间里。N的母亲知道,未来是不可阻挡的,不管那是什么。

里外间,两间小屋,都安顿好了,N住里间,母亲住外间,不多的家具安排得很紧凑。看样子还不坏。两个年轻的大学生站在门口往那屋里看,看他们平生的第一回创作。光线渐渐地昏暗了。因为匆忙中忘记买灯泡了,少女N点起了一支蜡烛。三个人围着那烛光坐下,开始吃冷面包和一条冷熏肠。

N的母亲说:“这倒很像是一次圣餐。”

N的母亲说:“确实像基督徒们说的,感谢主赐给我们食物。”

N的母亲说:“好像还应该有一点地音乐,是吗?”

N的母亲说:“要不要我给你们弹支曲子?”

N说:“妈,你累了。”

F说:“要不,放张唱片吧?”

N把电唱机端出来,随便捡了一张唱片。我想,也许正巧就是画家Z最喜欢的那一张——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中的那激荡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杳杳的歌舞

三个人啃面包的速度都渐渐放慢,目光都盯在那一点摇动的烛光上。N的眼眶里,两团晶莹的东西一点点涨大。N扔下面包,跑上阳台。

“别,别管她,”N的母亲把F按在椅子上:“到现在,她一直都忍着呢。”

108

再次想起点亮那支蜡烛,是另一个夜晚,是母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去西北探望父亲却终于没有见到父亲,是她在回程的列车上泪水不干的那个长夜。酷热的八月,暑假的最后一天。

N不像O或T那样胆小。F不像WR那么胆大。

两间房子没有独自的卫生间。

F来时,里屋门关着。

“喂,我能进来吗?”

“哦,不,等一会儿,我洗澡呢。”

F心里一乱,但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等着。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就是来给你送晚饭的。”

“什么呀?好吃的吗?”

“但愿你会认为是好吃的。反正,反正总比煮挂面强吧。我可不想再跟你一起吃那玩意儿了。”

“那你就赶快去找一个会做饭的吧,跑这儿来干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里屋传出水声和笑声:“老天爷,你要是能有一点儿幽默感,说不定我现在就想嫁给你了。”

F的心嗵嗵地跳,哪儿还去找幽默感呢。现在,现在,现在……F坐在那儿设想着N的现在,现在,此时此刻,N的美丽动人……但设想不出,或者是不敢相信,觉得生理学和解剖学上那些烂熟的名词和形象不能与她符合,对她甚至是亵读。还谈什么幽默呢。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响,大气也不敢出,生怕N会窥见他庸俗的欲望。

“喂,你走了?”

“哦,没。什么事?”

又是水声和笑声:“我还以为你走了,或者死了呢。”

远远的,在很远的地方,一只白色的鸟正朦胧地舒展翅膀。

“喂,我真想去游泳。可惜这附近哪儿都没有个能游泳的地方。”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澡盆里我就学会游泳了。爸爸把我按在水里,说游吧,把我吓得直哭。”

“那时候我们在南方。南方,我跟你说过,到处都能找到可以游泳的小水塘。我还记得我和好多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在小水塘里游泳,一丝不挂可真痛快呀,累了就趴在池塘边晒太阳,热了就又跳到水里去……”

南方,那只白色的鸟儿鼓动翅膀,起飞了,在暮天中,在青年医生的心里和身体里,一下一下扑打起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