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白杨树(第11/12页)

F冲过去,双唇压住N的双唇,然后走遍她的每一处神奇和秘密,让她软弱地喘息,让他们俩在喘息中互叫着对方的名字,让两个肉体被心魂烧得烫烫的……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你一个人的时候就总是我和你在此起的时候,记住,以后也是这样。”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胆大包天地来过我的房间里吗?”

“是的,来过,在梦里。”

“不,不是在梦里,是真的,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对我有欲望,你就来了,你就也看见了我的欲望。”

“是,是的,那是真的,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没有过一个人的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的时候,就是我看见了你的时候。”

老座钟嘀嘀哒哒地响着。他们如是说。他们必如是说:

“你看见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子。”

“就是现在这么赤裸着?”

“就是。

“就是现在这么毫不知羞,毫不躲藏,这么目光毫不躲闪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吗?”

“就是,那个男人就是我。”

“就是这么孤独这么软弱这么哭着?”

“不,你从来都不哭。”

“不,我常常哭,哭得好痛快哭得好难看,你没看见?”

“看见了,你哭得好勾人。”

“就是现在这样么?”

“是。”

他们如是说。老座钟不停地走着。他们必如是说:

“就像一个勾人魂魄的妖精吧?”

“和一个被勾去了魂魄的家伙。”

“一个坏女人把他勾引坏了吗?”

“对,勾引坏了,然后她后悔莫及。”

“她要是死也不侮呢?”

“但愿如此。”

“她要是欲壑难填,那么他呢?”

“他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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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是不是太不文雅端庄?”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

他看着车窗外的天空,那只白色的鸟,稳稳地飞着。他知道她并不要他回答,她只是要说,要沉在那自由里。

“我算不算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我想我可能就是。没准我妈我爸也是,两个疯子。”

“我们,是不是太没有规矩了,啊?你和我,是不是一对淫荡的爱人?”她在他耳边轻声地笑。

火车隆隆的声音使别人听不到她的话,所以她大胆地在他耳边说着。她想,周围那些人肯定想不到她在说什么,想不到这个漂亮文雅的女人竟是这样引差为荣,她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感人的事。

“我淫荡吗?”

“不。一般来说,‘淫荡’是贬意的。”

“那,什么才是淫荡?”

他没回答。

火车奔驰在旷野上,显得弱小,甩动着一条银灰色的烟缕。他们想不出这个词的含义。我相信,热恋中的人会在这个词面前惑然不解,猜不出它的含义。

未来,F才能对这个词有所理解。在他不得不放弃真诚的爱恋时,在他一言不发,对N的迷茫默不作答时,他理解了这个词。父母要他不再与N来往,不要再与一个右派的女儿来往,不要任性要想想自己的前程,那时他相信世界上真是应该有这么一个词。但是他自己呢?他不得不吗?他不是万死不辞吗?他不是仍然爱着她吗?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相信以往人们都把这个词错认了,真诚的一切里面都没有它,背弃真诚的一切理由里面都是它,它不是“不要任性”它可能常常倒是“要想想自己的前程”。有人用前程来开导他的时候,有人用眼泪用心脏病来要挟他的时候,有人整天在观察他在监视他在刺探他,那时他看见并理解了那两个字。在他终于为了两颗衰老的心脏而背离了自己的真心之时,在他终于为了两份残年的满足而使N痛不欲生之时,在他终于屈服在威胁和哀求之下离N而去之时,一头乌发忽如雪染的那个夜晚,他感到那两个字无处不在,周围旋卷缠绕着的风中淫淫荡荡正是那两个字的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