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44/77页)
“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参加第三次考试了。”
“一旦你的生活有了起色,你就会发现那玩意儿毫无意义。”
他们走到喷泉边,转过身来,靠着栏杆,面对老宅沉默了片刻。这里是让她感到丢脸的地方。她觉得那事做得太草率、太荒唐,真是丢尽了颜面。只有时间这个用小时严密编织而成的面纱才阻挡了她的哥哥像当初别人那样看待她。但对罗比来说,她就没有这层面纱的保护了。他当时看见了她,他总是能看见她,即使时间抹平了记忆,成了酒吧间的一个故事。她依然生着她哥哥的气,因为他邀请了罗比。但她需要她哥哥,她想分享他的一部分自由。她急切地催她哥哥告诉她关于他的消息。
在利昂的生活中,或者说,在他对自己生活的自述中,他认为没有人是肚量狭小的,也没有人会撒谎、背叛或是搞阴谋诡计。至少在某些程度上,每个人都受到了赞美,仿佛世上竟然还有人,这都成了惊叹的理由。他记得他的朋友们所有的优点。利昂所叙的轶事中,其中一件用处是使他的听众对人类充满温情,对人类的失败懂得宽容。以最保守的估计来看,每个人都是“一个好蛋”或者说“属于正直的一类”,而动机从来没有被视为与表象相悖。如果某位朋友令人无法理解或自相矛盾,利昂就往长远看,找一个善良的解释。文学和政治、科学和宗教并非令他生厌——在他的世界里,它们只是没有立足之地而已,那些引起人们强烈争议的事情亦然。他虽然已经获得了法律学位,却对能把这整个儿经历给忘掉感到高兴。很难想象他曾经感到过孤独、厌倦或沮丧;他有无限的沉着,没有一点儿野心,并且他猜想其他人也都和他大体一样。尽管如此,他的泰然自若显得无比宽容,甚至起到了安慰作用。
他首先谈起他的划艇俱乐部。最近他第二次拿了个第八名,尽管大家都很友善,他更为能把别人比下去而感到高兴。同样地,在银行里流传着他要被晋升的消息,可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多少算松了一口气。还有女孩子们:女演员玛丽,她在《私人生活》里演得很棒,却突然不辞而别,去了格拉斯哥,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利昂怀疑她是去那儿照顾一位弥留中的亲戚。能说一口流利法语的弗朗辛曾因为戴单片眼镜而惹起众怒,在上周她和他一起去看了由吉尔伯特和沙利文共同创作的歌剧,在幕间休息时他们看到了好像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的国王。社交很广的芭芭拉既可靠又讨人喜欢,她邀请他去她父母在苏格兰高地的城堡共度一周,他想如果不去是会失礼的。杰克和艾米莉都认为利昂应该和芭芭拉结婚。
每当利昂似乎要停下来时,塞西莉娅就提出另一个问题让他接着讲。他在奥尔巴尼的地产收益莫名其妙地减少了。他的一位老友找了个怀了不明不白的孩子的女朋友,和她结了婚,过得很快活。他的另一位老友正在买一辆摩托车。一位挚友的父亲买下了一座生产真空吸尘器的工厂,并且说那是一棵永远的摇钱树。某人的母亲是位勇敢的老妪,因为她拖了条短腿走了半英里的路。这次谈话和夜晚的空气一样香甜,在她的耳边萦绕,产生了许多好的愿望,也得到了许多令人愉快的结果。他俩肩并着肩,半站半坐着,凝望着他们童年时的家。这所大房子仿中世纪的建筑风格令人费解,可现在看去却如此地让人轻松愉快,异想天开;他们母亲的偏头痛是一出轻歌剧中的滑稽间幕,双胞胎兄弟的悲伤是情感的挥霍,厨房里的事件只不过是活灵活现的鬼魂的快乐游戏。
当轮到她讲述最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时,她不可避免地受利昂的语气的影响,尽管她的讲述已身不由己地成了对利昂的嘲讽。她讥讽了自己在家谱学方面所谓的尝试:树形家谱枝系稀疏,无根无本。爷爷哈里·塔利斯是一个农场劳工的儿子,这位劳工出于某种原因把他自己的名字卡特赖特给改了,他的出生和婚姻情况没有记录。至于《克拉丽莎》——白天的时光中她在胳膊上扎着针,蜷曲在床上——这正是从反面印证了《失乐园》的故事——当女主人公那被死亡盯住了的美德揭示时,她变得更令人讨厌了。利昂点了点头,撅起了嘴唇;他既不会装作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会打断她。她对她几个星期来的无聊和孤独作了一番引人发笑的描述,比如,她如何与家人一起相处,对离开家的日子进行补偿,以及发现她的父母和妹妹各忙各的而不管家里的事。受到她哥哥慷慨发出的近乎大笑的感染,塞西莉娅把她每天需要更多香烟、布里奥妮撕毁了招贴画、双胞胎两兄弟各拿一只袜子来到她的房间外、她母亲想在宴会上出现奇迹——把烤土豆做成土豆沙拉——她把这些事一一作了带有喜剧色彩的描述。利昂没有领会此处的引经据典。塞西莉娅的话语中无不含有绝望的成分,由于这些事的核心是空洞的,或者因为某些没提到的事使她讲得很快,夸张得有些牵强。利昂的生活惬意而空虚,那是经过修饰后的产物,它貌似悠闲,而它的局限是靠背后的努力工作和他个性中的偶然性获得的,在这些方面她根本无法与利昂匹敌。塞西莉娅挽起利昂的手臂,夹紧它。那是利昂的又一个吸引人的优点:他是个性情温柔,魅力四射的伴儿,而透过夹克衫,他的胳膊如同热带硬木一般的坚硬。她感到自己浸没在温情之中,被人看透了心思。他正温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