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4/14页)
她倒是希望能那样。她的内心深处是一种天然的悲伤。他自己也会向她敞开他内心那十三道门槛,但是她知道一旦他陷入危险,他绝对不会转身面对她。他会在自己周围划一个圈,然后集中精力。这是他的本事。他说过,锡克人对科技非常在行。“我们有一种神秘的亲近……那叫什么?”“亲和。”“是的,亲和,同机器的亲和。”
他会连续几个小时忘记其他人的存在,晶体收音机里的音乐节拍打在他额头上,打进他的头发。她不相信她可以完全走进他的世界,成为他的爱人。他移动的速度可以让他不断为自己所失去的找到替补。那是他的天性。她不会因此去评判他。她又有什么权利去评判。每天早晨,基普走出帐篷,左肩膀上挂着他的背包,沿着小路离开圣吉罗拉莫别墅。每天早晨,她看着他,看着他迎向世界的鲜活的生命力,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几分钟后,他会抬头看看饱经炮火摧残的柏树,柏树中间的树枝都已经不见了。普林尼70肯定也曾走过这样一条小路,或者是司汤达,因为在世界的这一处,也有《帕尔马修道院》里描述的画面。
基普会抬起头,头顶是高高的大树,伤痕累累,连成一片拱顶,眼前是一条中世纪的小路,而他,一个年轻人,是一个扫雷兵,这是他生活的世纪所发明的最奇怪的职业,一个军事工程师,侦测并拆除地雷。每天早晨,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花园里洗澡,穿衣服,离开别墅,和房子周围的一切,甚至都不会走进房子——也许会挥挥手,如果看到她的话——仿佛语言、人性这些东西会让他困惑,会像血液流进那台他必须理解的机械装置。她会在四十码之外的房子边看着他,在小路尽头的一块空地上。
那一刻,他把他们全都抛到身后。吊桥在骑士背后关闭的那一刻,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那份严肃的天赋所带给他的宁静。她在锡耶纳见过那幅壁画。关于一个城市的湿壁画。城墙外墙上的画,有几码长,艺术家的颜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对这个离开城堡的旅行者来说,远方的土地上,甚至不再有艺术创造的花园。她觉得,那里就是基普白天去的地方。每天早晨,他会从画里走出去,走向属于混沌的黑暗悬崖。一个骑士。一个圣战士。她看见卡其制服忽闪着穿过柏树林。那个英国人把他叫做“命运的逃亡者”。对他来说,这些日子是从抬头看见大树的喜悦开始的,她心里猜想。
一九四三年十月初,他们把扫雷兵派到那不勒斯。他们从已经进入意大利南部的工程兵里选了些最优秀的,基普是三十个士兵中的一个,带进这个遍布陷阱的城市。
德国人在意大利战场上创下了史上最辉煌也最可怕的撤退。盟军的进攻本来应该用不了一个月,却足足拖了一年时间。战火烧了一路。扫雷兵坐在卡车挡泥板上跟着部队前进,他们的眼睛搜寻泥土被新翻过的痕迹,新翻的泥土说明有可能埋了地雷、玻璃雷、鞋雷。行军慢得无可救药。北面的山区里,戴红手绢做标记的加里波第共产党游击队也在公路上布炸弹,德国卡车经过的时候时常爆炸。
意大利和北非的地雷规模难以想象。在基斯马尤和阿弗马杜71交界路口,发现了二百六十个地雷,在奥莫河大桥地区72发现三百个。一九四一年六月三十日,南非扫雷兵一天里在马特鲁港埋了二千七百个马克二代地雷。四个月后,英国人在马特鲁港清理出七千八百零六个地雷,然后又将这些地雷埋到别的地方。
什么都可以做地雷。四十厘米长的镀锌管装满炸药,扔在军事要道上。放在木盒子里的地雷就摆在人家里。烟斗地雷装满葛里炸药、金属片和指甲。南非的扫雷兵把铁和葛里炸药装进四加仑的汽油桶,可以用来炸毁装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