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2/14页)

他们又吃又喝,红酒十分浓烈,留在舌头上的感觉就像吃肉一样。两个人很快就喝高了,给扫雷兵的祝酒词冒着傻气——“伟大的征粮员”——给英国病人的也一样。他们俩还互相祝酒,基普端着他的大水杯一起加入。他开始说他自己。卡拉瓦乔没让他停下来,却也没有一直在听,有时候他站起来,围着桌子转圈,走来走去,很开心。他希望两个年轻人结婚,一心想说服他们,但是看上去他们好像对这段关系有他们自己的奇怪原则。他扮演的这个角色能做什么呢。他又坐了下来。时不时地,他会注意到一盏火光灭了。蜗牛壳能装的油就那么多。基普会站起来,然后再给它们加满火油。

“我们得让这些火亮到半夜。”

接着他们谈起战争,战争已经显得那么遥远了。“跟日本的仗打完,大家就都可以回家了。”基普说。“那你会去哪里?”卡拉瓦乔问道。扫雷兵的脑袋转了转,半像点头,半像摇头,他的嘴巴上带着笑意。于是卡拉瓦乔开始说话,主要是对基普说。

狗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把它的脑袋放在卡拉瓦乔的大腿上。扫雷兵要他讲多伦多的其他故事,好像多伦多是个有什么特别奇迹的地方。淹没城市的大雪,冰封的港口,夏天的渡船,人们在船上听歌剧。但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关于汉娜性格的线索,因为她总是欲言又止,如果卡拉瓦乔的故事涉及她生活的某些时刻,她还会把他的话题引开。她只想让基普认识眼前的她,与那个曾经的她相比,那个女孩,或者年轻的女人,现在的她也许有更多缺点,也许更有同情心,也许更冷酷,也许更固执。她的生命中曾经有过她的母亲爱丽丝,她的父亲帕特里克,她的继母克拉拉,还有卡拉瓦乔。她早就跟基普说过这些名字,仿佛这些人名就是她的证件,她的嫁妆。人名既然准确无误,便不需要再做什么讨论。她用这些名字就像参考一本书里的权威信息,如何正确煮鸡蛋,如何把大蒜加入羊肉。没有什么好问的。

而现在——因为已经喝得很醉了——卡拉瓦乔讲了汉娜唱《马赛曲》的故事,他跟她说过一次。“是的,我听过这首歌。”基普说,然后他唱起来。“不对,你得把它唱出来,”汉娜说,“这歌你得站着唱!”

她站了起来,脱掉网球鞋,爬上桌子。她赤裸的脚边有四个蜗牛壳,火光一阵颤动,差点儿灭了。

“这是唱给你听的。基普,你必须学会这样唱。这是为你唱的。”

她对着黑夜歌唱,歌声越过他们的蜗牛灯,越过英国病人房间里的那方烛光,消失在摇曳着柏树影的黑色夜空里。她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基普在营地的时候听过这首歌,一群男人唱的,常常是在一些奇怪的时刻,比如一场临时的足球赛之前。而卡拉瓦乔在战争最后几年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没有一次是想听的。在他心里,这首歌一直都是很多年前汉娜唱的。此刻他高兴地听着,因为她又唱了,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她的歌声变了。不再是她十六岁时的激情,更像是回音,一如黑暗中包围着她的若隐若现的火光。她唱这歌的感觉就好像在唱一个受伤的人,就好像没有人能再次拢起歌里所有的希望。改变她歌声的是这五年的岁月,岁月领着她来到这个二十一岁生日的夜晚,这个世纪的第四十五年。一个疲惫的旅行者的歌声,独自一人,面对一切。一段新的证词。这首歌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肯定的东西,歌手不过是一个声音,对抗着群山般强大的外力。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声音是唯一没有被损坏的东西。一首蜗牛灯之歌。卡拉瓦乔意识到她唱的是扫雷兵的心,是那颗心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