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泳者之洞”(第8/14页)
这样的晚上,人群在你身边打转,围着你滑行,这时候重要的是把属于今夜的情节继续下去。此刻既没有计划,之前也没有预谋。属于今夜的现场记录以后才会出现,在沙漠里,在达赫莱和库夫拉的地貌中。然后他会记起那声狗叫,记起他曾经四下打量舞池,想找到那只狗,这会儿看着漂在汽油上的指南针,他才意识到那有可能是一个被他踩上一脚的女人。远远看见一个绿洲,他会为自己的舞技感到得意,冲着天空挥舞起自己的手臂,还有他的腕表。
沙漠里的寒冷夜晚。他抽出一丝关于那些夜晚的记忆,放进嘴里回味着。那是一次短途旅行的头两天,他位于城市和高原的交接地带。六天之后,他便再也想不起开罗、音乐、街道、女人;六天之后他已进入远古时间,开始习惯深水处的呼吸方式。他与城市的唯一联结就是希罗多德,他的导游书,远古和现代,据说都是谣传。每当发现看似谣传的东西其实是真实的,他就会拿出胶水瓶,把地图或者新闻的剪报贴上去,或者在书里空白的地方画上穿裙子的男人,身边是难以辨认的没有名字的动物。早期的绿洲居民一般不太画牛群,尽管希罗多德说他们是画的。他们崇拜一个大着肚子的女神,他们的岩画大都是孕妇。
两个星期后,即便只作为一个概念,城市也不再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头顶着地图上方那片毫米见方的混沌,仿佛行走在一个真空地带,在陆地和图表之间,在距离和传说之间,在自然和说书人之间。桑福德称之为地理形态学。这是他们选择的地方,他们想在这里实现自我,在这里遗忘先祖。在这里,除了太阳罗盘、里程计和这本书,只有他自己,他一个人的世界。在这样的时刻,他知道海市蜃楼是怎么回事,幻境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身在其中。
醒来时,他发现汉娜在给他擦洗身子。有一个及腰高的梳妆台。她向前弯着身子,伸手从瓷盆里舀水,擦他的胸膛。擦完后,她湿漉漉的手指捋了捋头发,头发因此变湿变黑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睛,她微笑起来。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卡拉瓦乔,衣衫褴褛,神情疲惫,手里拿着吗啡注射器,他同时用两只手,因为没有大拇指。他怎么给自己注射呢?他心想。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舌头舔嘴唇的习惯,他头脑清醒,那人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两个老傻瓜。
卡拉瓦乔盯着那人的嘴巴,他说话时露出的一嘴粉色。那牙床也许接近乌维纳特岩画的颜色,淡淡的碘的颜色。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嘴巴,一根手臂上的血管,一双灰色的狼眼,这样的一个身体里还藏着可供挖掘的东西,还能发现更多。卡拉瓦乔仍然惊奇于这个男人身上的原则,他有时候用第一人称,有时候用第三人称,仍然不承认他就是艾尔麦西。
“上一次是谁在说话?”
“‘死亡意味着你成了第三人称。’”
他们一整天都在分享安瓿吗啡。为了把他的故事一点点儿套出来,卡拉瓦乔穿梭于信号密码之中。焦炭人一旦语速慢下来,或者卡拉瓦乔觉得没有完全听明白——爱情故事,麦多克斯的死——他就会从肾形搪瓷罐里拿起针筒,用指节推开一个安瓿的玻璃盖,一针下去。他现在已经不管汉娜了,直接把自己左手的袖子完全扯了下来。艾尔麦西只穿一件灰色的汗衫,他漆黑的手臂躺在被子下面。
身体每吞下一针吗啡,就又有一扇门随之打开,或者他会退回到岩洞里的壁画,或者一架埋在地下的飞机,或者又开始重复与那个女人躺在电扇下面的那一段,她的脸贴着他的肚子。
卡拉瓦乔拿起希罗多德。他翻开一页,翻过一个沙丘,就看到大吉勒夫、乌维纳特和季苏山。艾尔麦西又张嘴了,他一面听,一面重新整理事件线索。只是欲望会让故事漂移不定,像指南针的指针一般闪烁颤动。毕竟这是一个流浪者的世界,一个真伪难辨的故事。一颗如沙尘暴般东西游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