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泳者之洞”(第7/14页)

他伸出手臂,淤青的血管横陈,等待更多的吗啡。吗啡涌进他的血液,他听到卡拉瓦乔把针头扔进肾形瓷罐里的声音。他看着灰白头发的身形背过去,然后又转过来,跟他一样,也是个吗啡公民。

有时候我写了一天也没有什么进展,回到家里就一定要听迭戈·赖恩哈特和斯蒂芬妮·格拉佩里的《杜鹃花》,伴舞的是法国辣妹俱乐部。一九三五年。一九三六年。一九三七年。伟大的爵士乐时代。那些年里,爵士乐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克拉里奇宾馆飘出来,飘进伦敦的酒吧,飘到法国南部,摩洛哥,然后滑进埃及,把这样的节奏偷偷带进埃及的是一个无名的开罗舞蹈团。等我回沙漠的时候,我会带着对这些夜晚的回忆:和七十八个“纪念品”一起在酒吧里跳舞,女人们像灰狗一样跺着脚,依偎在你身上,伴着《我的甜心》,你可以对她们的肩膀喃喃自语。一九三八年。一九三九年。电话亭里有山盟海誓的低语。战争近在咫尺。

我和她分手几个月后,在开罗的最后几个晚上,我们终于说服麦多克斯进了一个酒吧,告别晚会。她和她丈夫也在那里。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支舞。艾尔麦西醉了,他想跳一种老舞步,他用自己发明的博斯普鲁斯式拥抱,把凯瑟琳举起来,僵硬的手臂抱着她横穿过舞池,直到绊到一株尼罗河蜘蛛抱蛋,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现在算是以谁的口吻在讲呢?卡拉瓦乔心想。

艾尔麦西醉了,他的舞步在别人看来是一连串的野蛮动作。那些日子,他和她从表面上看相处得很不愉快。他把她左右摇晃,就好像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他想用酒精来麻醉失去麦多克斯的痛苦。他跟我们说话大喊大叫。艾尔麦西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一般都会走开,但是这是麦多克斯在开罗的最后一晚,所以我们都没走。一个糟糕的埃及小提琴手在模仿斯蒂芬妮·格拉佩里,艾尔麦西像是失去控制的行星。“为我们干杯,到处流浪的陌生人。”他举起酒杯。他想跟每个人跳舞,男人和女人。他拍拍手,宣布道:“现在是博斯普鲁斯式拥抱。你来吗,伯恩哈特?赫瑟顿?”大多数人往后退。他转向克里夫顿的年轻妻子,她正看着他,礼貌地克制着怒火,她应邀向前一步,他砰的撞到她身上,他的喉咙已经架在她的左肩上,闪光装饰片上方的一片赤裸。一段疯狂的探戈开始了,直到他们其中一个乱了舞步。她怒火中烧,一步也不愿意后退,不想掉头走回到桌边,因为那样就是他赢了。他把头往后仰的时候,她就直直地盯着他,她的表情并不严肃,而是咄咄逼人。他低头的时候嘴巴里咕哝着什么,《杜鹃花》的歌词吧,也许。

没有探险任务的时候,很少有人在开罗见到艾尔麦西。他看上去要么很冷漠,要么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白天他在博物馆里工作,晚上常常去开罗南面集市上的酒吧。迷失在另一个埃及。他们只是因为麦多克斯才一起来这个酒吧的。可是这会儿艾尔麦西在跟凯瑟琳·克里夫顿跳舞。植物叶子摩挲着她苗条的身影。他围着她转圈儿,把她举起来,两人摔倒在地。大厅远处的角落里,艾尔麦西趴在她身上,然后慢慢地试图站起来,向后捋了捋金色的头发,跪在她身边。他曾经是个细腻的人。

已经过了午夜。客人们并没有起哄,除了酒吧的那些常客,他们对这样的仪式并不陌生,这个沙漠里的欧洲人。这里有挂着银流苏耳环的女人,有缀满闪光装饰片的女人,以前艾尔麦西总是难以抗拒这些因为酒吧里的热度而变得暖暖的小金属片儿,还有在跳舞时把扎人的银耳环甩到他脸上的女人。他曾在别的夜晚跟这些女人跳舞,酒劲上来了,他会把女人整个儿搂在怀里,以她的胸腔作支点。是的,女人们被逗乐了,艾尔麦西的衬衫敞开了,她们会对着他的肚子哈哈大笑,看他瘦的,他跳到一半会停下来,整个人靠在女人的肩膀上,接着再来一支肖蒂什轮舞,然后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