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圣林(第4/8页)
人群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印度人,靠在哈代的肩膀上,几乎没法自己走回到吉普车那里,那么多装备——工具、容器和毯子,录音设备还在运转,倾听着洞底的空无。
“我走不动。”
“就到吉普车那里。没几步了,长官。我去收拾其他东西。”
他们一次次停下来,又慢慢往前走。经过那些人身边,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棕色男人,赤脚,湿透的长衫,疲惫的脸上毫无表情,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想知道。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不过他们会往后退,给他和哈代让出地方。到吉普车边上,他开始发抖。他的眼睛无法忍受挡风玻璃的反光。哈代搀着他,一点一点,把他弄进吉普车的车座上。
哈代走开后,基普慢慢脱下他的湿裤子,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他太冷,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打开旁边座位上装着热茶的保暖瓶。他心想:刚才在下面我甚至都没感到害怕。我就是生气——因为我自己犯的错误,或者因为有可能埋着伏笔。这是动物自我保护的反应。
现在只有哈代还能让我有人的感觉,他心里说。
住在圣吉罗拉莫别墅的日子里,如果哪天特别热,他们都会洗头,先用煤油,以免有虱子,然后再用水。基普仰面躺着,他的头发四下散开,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突然,他看上去那么需要保护。脆弱的卧姿使他体内散发出某种羞涩,看上去更像是一具神话中的尸体,而不是什么活的东西,或者活人。汉娜坐在他身旁,她深棕色的头发早已经干了。这样的时刻,他会谈起他的家人,谈起他那被关在牢里的哥哥。
他会坐起来,把头发甩到前面,然后用一条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从这个男人擦头发的姿势里,她想象着整个亚洲的样子。他懒洋洋地走路的样子,他的不动声色的文明。他说起圣战士,她现在觉得他就是一个圣战士,严厉而又充满幻想,偶而有阳光的时候才会停下来显得像无神论者,不那么正式。他的脑袋又放到桌子上,头发散开成扇形,就像铺在篮子里的谷子,这样可以让太阳把头发晒干。尽管他这个来自亚洲的男人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认了英国人做父亲,像一个孝顺的儿子一样听从父亲的号令。
“啊,可是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傻瓜,竟然信任英国人。”他转身面对她,眼睛里闪着阳光。“总有一天,他说,我会睁开我的眼睛。亚洲仍然不是一个自由的大洲,我们那样替英国人卖命打仗,他觉得匪夷所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都有分歧。‘总有一天,你会睁开你的眼睛。’我哥哥反复这样说。”
扫雷兵说道,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是对这个比喻的讽刺。“日本是亚洲的一部分,我说,可他们还不是在马来西亚虐待我们锡克人。但是我哥哥不管这些。他说英国人现在正把闹独立的锡克人吊死。”
她转过身,两只手抱在胸前。这个世上的宿敌们。这个世上的宿敌们。她走进阳光下的黑暗,走进别墅里的那个房间,她在英国病人身边坐下。
夜晚,当她把他的头发散开,他又变成一个新的星座,枕头上是成千上万条赤道线,她和他拥抱时、睡觉翻身时,都能感觉到他头发的波浪。她怀里抱着一个印度女神,抱着小麦和绸带。他压在她身上时,头发倾泻而下。她可以把发丝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翻身的时候,她会睁大眼睛看他头发上的静电,在帐篷的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走路时总有参照物,站在墙边,看到抬高的阳台树蓠。他的眼睛扫描身体的外围。他看着汉娜的时候,看到的是她瘦削的脸颊和她背后的风景。就像他看朱顶雀弧形的身影,是把它放在它从地面起飞后所经过的那段空间里。来到意大利,他的眼睛试图看到一切,除了任何临时的以及属于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