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圣林(第2/8页)
开了几次会之后,大家认为处理新引信的唯一办法是让引信失效。那是一种巨大的炸弹,落下来以后呈鸵鸟姿态。他是赤脚下洞的,已经在慢慢地往下沉,脚陷在淤泥里,完全没法在浸满冷水的洞里站稳。他没有穿靴子——靴子会卡在淤泥里,等他们把他往上拉的时候,很可能会一下子折断他的脚腕。
他的左脸颊靠着金属外壳,努力想象温暖的感觉,一小缕阳光射进二十英尺深的洞里,落在他的后脖根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抹温暖之上。他抱在怀里的东西随时可能爆炸,一旦弹芯颤动,一旦传爆药被引燃。没有什么魔法或者X光可以告诉任何人,哪里破了一个小口子,或者哪一条导线不晃悠了。这些细微的机械信号仿佛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抑或走在你前面的那个人的某一次脉搏。
这是在哪个镇上?他想不起来了。他听见什么声响,抬起头。哈代正用绳子把工具放在书包里吊下来,基普把各种工具放进他衣服上的无数个口袋里。他嘴里哼着一首歌,是他们坐吉普车一路过来时,哈代唱的歌——
白金汉宫换卫兵——
克里斯多夫·罗宾和爱丽丝一起去。57
他把引信头的部分擦干,在那周围砌一圈淤泥,做成杯子形状。然后打开液氧罐,把液氧倒进泥杯里。泥杯牢牢固定在金属外壳上。现在他又得等待了。
他跟炸弹离得那么近,他已经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如果是在地面上,他可以走开,十分钟后再回来。可现在他不得不待在炸弹边上。他们是两个可疑的生物体,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卡莱尔上尉也是在一个洞里操作的,也是冻氧,突然整个洞一片火海。他们赶紧拉保险带,等拉上来,卡莱尔上尉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在哪里?里森·格罗夫街吗?老肯特路58吗?
基普把棉球用泥水浸湿,然后贴到炸弹外壳上,离引信十二英寸的地方。棉球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还要继续等待。如果棉球不掉下去,就意味着引信周围已经有足够的地方被冻住了,他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他把更多的液氧倒进泥杯里。
冰霜圈正在扩大,这会儿半径有一英尺。再等几分钟。他看到炸弹上贴的纸条,那天早上所有拆弹小组收到的最新资料里都收录了纸条上的话,他们读的时候笑了半天。
什么时候爆炸是合理的?
如果大写的X代表一条人命,Y代表风险,V代表爆炸可预计的伤害,那么一个逻辑学家也许会称,如果V小于X除以Y,则炸弹应该引爆;但是如果V除以Y大于X,则应该采取措施现场制止爆炸。
谁会写这样的东西?
他这会儿已经跟炸弹一起在洞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他继续倒液氧。在他右手边,肩膀的高度,是一根皮管子,上面的人把空气从皮管子里输进来,以防止他因为纯氧而头晕。他又用棉球试了一次,这次粘住了。他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后炸弹里的电池温度又会升高。但是眼下引信已经冻住,他可以开始拆除引信了。
他用手掌上下摩擦炸弹外壳,检查金属表层是否有裂缝。浸在水里的部分是安全的,但是如果氧气同暴露的炸药接触,就会着火。卡莱尔所犯的错误。X除以Y。如果有裂缝的话,他们就得用液氮。
“这是一个两千磅的炸弹,长官。‘以扫’。”哈代的声音从泥洞口传来。
“五十号,环形,B。很可能有两个引信盒。但是我们觉得第二个可能是没有保险装置的。听见啦?”
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些问题,但现在是最后一次确认,他得记在心里。
“接通我的耳机,你退回去吧。”
“是,长官。”
基普笑了。他比哈代年轻十岁,而且不是英国人,但是哈代特别乐于遵守部队规定。其他士兵喊他“长官”的时候总会有些犹豫,但是哈代每次都大吼一声,精神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