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原地拆除(第9/9页)
他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跟汉娜说着话。卡拉瓦乔一阵风似的穿过厨房,肩上扛着大粗绳子,如果有人问他那是干吗用的,他就会说不关你的事。他扛着绳子,一面走出门,一面说:“那个英国病人要见你,小子。”
“知道了,小子。”扫雷兵从桌旁一跃而下,带着他的印度口音模仿卡拉瓦乔的威尔士英语。
“我父亲有一只鸟,我想是雨燕,他总是带在身边,缺了就会不自在,就像他的眼镜,或者吃饭时要喝的水。在家里的时候,即便是进卧室,他也会带着那只鸟。他上班去的时候,鸟笼就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
“你父亲还活着吗?”
“哦,是的。我想是的。我有一段日子没收到信了。我哥哥有可能还在牢里。”
他总是想起那一幕。他踩在那匹大白马像中间。石灰山上很热,白色的尘土在他身边飞扬。他在拆一个炸弹,很简单的装置,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操作。莫顿小姐坐在离他二十码的地方,在斜坡上面,正在记录他工作的情况。他知道山下,山谷对面,萨福克勋爵正拿着望远镜在看他。
他干得很慢。石灰飞起来,落下,他的手上,炸弹上,到处都是,他得不停地把引信帽和导线上的灰尘吹掉,这样才看得清楚。长外套让他很热。他一次次把手伸到身后,把手腕上的汗水抹在衣服上。拆下来的零件把他胸前的一只只口袋都装满了。他很累,重复检查各个部件。他听见莫顿小姐的声音。“基普?”“是。”“把手里的活停一会儿,我要下来了。”“你最好别下来,莫顿小姐。”“我就要下来。”他把衣服口袋的扣子一只只扣上,又在炸弹上盖了块布;她笨拙地爬下来,也站在大白马身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打开她的书包。她把一小瓶香水倒在一块镶边手帕上,然后把手帕递给他。“擦擦你的脸。萨福克勋爵用这个给自己提神。”他有些犹豫地接过手帕,按她说的轻轻拍额头、脖子和手腕。她打开保温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又打开油纸包,拿出几块吉卜林蛋糕。
看上去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山坡上的意思。如果提醒她应该回安全地带,又好像有点儿不礼貌。她在说天有多热,不过至少在镇上订的旅馆房间都带澡盆,他们可以盼望一下洗澡这件事。她不经意地讲起她是怎么认识萨福克勋爵的。一字不提他们身边的炸弹。他心里慢慢静下来,就像一个半睡半醒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同一段文字,想在句子和句子之间找到某种联系。她把他从问题的漩涡中拉了出来。她仔细地整理好书包,一只手放在他的右肩膀上,然后回到铺在韦斯特伯里大白马上的毯子位置。她留给他一副太阳眼镜,但是戴上眼镜他就看不清楚了,所以他把眼镜放在一边,接着干活。香水的味道。他记得他小时候闻到过一次。他发高烧,有人把香水涂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