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原地拆除(第7/9页)
但是,那天晚上,当坐车经过刘易舍姆和布莱克希思,朝伊里斯而去的时候,辛格知道自己身体里装着萨福克勋爵,比任何一个扫雷兵装得都要多得多。他是萨福克勋爵的希望。
他还站在卡车边上的时候,听到口哨声,这表示他们要关掉弧光灯了。大约三十秒之后,金属光被卡车尾灯的黄光所代替。又一次空袭。在听到飞机声的时候可以熄灭车尾灯。他坐在一个空的汽油桶上,眼前是那三个从二百五十公斤的“撒旦”炸弹上卸下来的部件。弧光灯灭了之后,周围变安静了,能清楚地听到火焰燃烧的嘶嘶声。
他坐着,看着眼前的部件,侧耳倾听,等着它们发出咔哒一声。其他人都默默无语,站在五十码之外。他知道这会儿他就是老大,一个傀儡君主,他可以随便发号施令,一篮子沙,一个水果派,这些平常在酒吧里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的人,现在他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递给他一件大号衣服,他可以披在身上,袖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喜欢这衣服。他习惯于做一个隐形人。在英国的部队里,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他已经习以为常。后来汉娜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自给自足和寡言少语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意大利战场中的一个扫雷兵。这也是因为他是一个无名的异族人,属于一个隐形的世界。他的性格中形成了自我保护的栅栏,只信任那些把他当朋友的人。但是那天晚上,在伊里斯,他知道他可以把导线接到自己身上,这些导线影响着身边所有那些人,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份特殊的天赋。
几个月后,他逃到意大利,把他老师的身影装进一只背包,就像那个穿绿衣服的小男孩在圣诞之夜第一次离开马戏团,他就是那样打包的。萨福克勋爵和莫顿小姐有一次提出带他去看一场英国话剧。他选了《彼得·潘》,他们没说什么,默许之后跟他一起去了剧场,到处是尖叫的孩子。他跟汉娜躺在他的帐篷里,一个意大利的小山城,他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记忆中的那些身影。
讲述他的过去,或者他性格的特点,这样难免有些张扬。就像他永远不会转头问她,他们俩这段感情背后最深层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搂着她,怀揣的爱意同他对那三个古怪的英国人的爱是一样的。他跟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一起看《彼得·潘》,他是那样开心,放声大笑;绿色的小男孩举起双臂飞了起来,消失在舞台高处的黑暗中,他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彼得·潘又回来了,教地上的小女孩怎么跟他一起飞。从头到尾,那三个人就静静地看着他。
伊里斯的上空还闪着火光。一有飞机的声音,他就会停下来,硫黄色的火团一个接一个被一桶桶的沙子扑灭。他坐在单调的黑夜里,挪了挪位置,以便弯下身体把耳朵贴近仍在发出滴答声的引信装置,他还在计算时间,他得非常用力地听,头顶的德国轰炸机轰鸣不断。
终于,被他等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后,定时器到点,雷管爆炸。拿掉主要的传爆药盒,露出一个之前没看到的撞针,就是这个撞针启动了第二个隐蔽的传爆药盒。一个小时后再次爆炸——正常情况下,扫雷兵早就以为炸弹已经被安全拆除了。
这个新装置将改变盟军部队拆弹行动的整体方向。从现在起,所有未爆炸炸弹都有携带着第二个传爆药盒的威胁。从现在起,扫雷兵要清除一个炸弹,光拆引信是不行了。必须让炸弹在引信原封不动的情况下失灵。之前在弧光灯的包围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把被剪断的第二根引信从饵雷里拔了出来。后来空袭期间,在硫黄色的夜色里,他目睹了有他手掌大小的一团白绿色火光。他没死纯粹是运气。他走到军官身边,说:“我还要一根引信,还需要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