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9/24页)

现在,如果他朝她走过来,她会盯着他,直到他退下,她会用同样的沉默来对付他。让他去猜吧,下一步该怎么样。她不是没有被当兵的追求过。

但是他是这样做的。他走到房间的中间,手伸在打开的背包里,只露出手腕,背包还挂在他的肩上。他的脚步悄无声息。他在床边停了下来,转过身。等着英国病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用剪刀把他助听器的电线剪断了,然后把剪刀扔进背包。他转身,对着她咧嘴一笑。

“我早上会帮他再把线接上。”

他把左手放在她的肩头。

“大卫·卡拉瓦乔——对你来说,真是个荒诞的名字……”

“至少我有一个名字。”

“是的。”

卡拉瓦乔坐在汉娜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房间,空气里游弋的尘埃清晰可见。英国人的脸黑而长,配上瘦削的鼻子,就像一只裹在被单里的静止不动的老鹰。老鹰的棺材,卡拉瓦乔心里想。

英国人转身面向他。

“卡拉瓦乔37画过一幅画,在他创作晚期。《手提歌利亚首级的大卫》。在这幅画里,年轻的武士伸长手臂,手里提着歌利亚的头,一张狰狞而苍老的脸。但是这不是画面真正的悲哀之处。一般认为大卫的脸是年轻时的卡拉瓦乔,而歌利亚的脸则是年长一些的卡拉瓦乔,也就是他画这幅画时的样子。青春伸长的手对岁月做出审判。对自我之必死性的审判。我觉得当我看到基普站在我床脚的时候,他就是我的大卫。”

卡拉瓦乔静静地坐着,他的思绪随着飘荡的尘埃不知去了何处。战争让他失去了平衡,在吗啡的帮助下他尚能感觉到肢体虚幻的存在,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纳他的世界。他是一个始终没能习惯家庭生活的中年男人。这辈子他一直在躲避天长地久的感情。直到战争爆发,作为情人的他总是比作为丈夫的他更称职。他习惯了无声地走开,正如情人远离混乱,小偷远离早已光顾过的屋子。

他看着床上的男人。他需要知道这个来自沙漠的男人到底是谁,为汉娜揭开他的面纱。或者为他设计一个身份,正如那层遮盖着烧焦者皮肉的鞣酸。

战争初期他在开罗做事,受的训练就是编造双重间谍或者幽灵的存在,逐渐赋予他们血肉。他曾经负责一个名叫“奶酪”的虚幻间谍,他花了几个星期构思他的背景,他的性格特征——比如贪婪,比如在对敌方散步谣言时会禁不住酒精的诱惑。跟开罗的一些人一样,他在沙漠里为编造出来的军队工作。他所经历的那段战争时期,他身边的人所获得的一切信息都是谎言。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学鸟叫。

但是身处别墅的他们正在蜕皮。他们谁也无法模仿,除了真实的自己。没有什么自卫可言,除了探寻他人身后真实的故事。

她从藏书室的书架上取下《吉姆》,站在钢琴边上,开始在书最后的空白页上写字。

他说那把枪——“火龙”大炮——还在拉合尔博物馆外面放着。本来有两把枪,用金属杯和金属碗做材料,从城里每一户印度教人家里搜罗来的——作为税收。然后把它们熔化做成枪。十八、十九世纪对锡克人的战争中,这两把枪都派了大用场。另一把枪是在渡齐纳布河的一场战斗中丢失的——

她合上书,登上一把椅子,然后把书插进高得看不见的一格书架上。

她走进画着壁画的卧室,拿着一本新书,读出了书名。

“这会儿不要书,汉娜。”

她看着他。即便是现在,他的眼睛还是很美,她心想。一切都在他灰色的目光中发生,来自黑暗深处的凝视。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无数的凝视向她袭来,接着又如灯塔的光一般扫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