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8/24页)
他脱下靴子,把鞋带系在一起,跨在肩上,然后走上楼。下雨了,他需要一块油布盖在帐篷上。在大厅里,他看到英国病人的房间里还有光亮。
她坐在椅子里,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胳膊上洒着半截蜡烛的光,她的头向后仰着。他把靴子放到地上,轻轻地走进房间,三个小时前这里开过一个舞会。他能闻到空气里酒精的味道。他进来的时候,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然后指指病人。他不会听到基普无声的脚步。扫雷兵又把自己欠进窗台里。如果他能穿过房间,把手放在她身上,他就不会疯了。但是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段变化莫测、错综复杂的旅程。这个世界很大。英国人一听见声音就会醒过来,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将助听器开到最响,好让他确定自己的安全。女孩的眼睛四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脸对着窗台上的基普,视线就此停住。
他找到了炸死人的位置,看到现场的残迹,他们埋了他的副手,哈代。之后他一直想着这个女孩,想着这天下午的事,他突然感到很害怕,她这样掺和进来让他觉得很生气。她那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瞪着眼睛。她同他最后的交流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他靠向前,把他一边的脸在肩膀的绶带上擦了一下。
他穿过小镇走回来,雨落在小镇广场的树上,树梢被截去了,战争一打响就没有人再来修整这些树。他经过一个奇怪的雕像,两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在握手。这会儿他在这里,烛光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智慧、悲伤,还是好奇。
如果她在读书,或者她弯着腰在为那个英国人忙活,他可能就会跟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但是眼前的汉娜是一个年轻而又孤单的人。今晚,盯着地雷爆炸后的现场,他开始为她害怕,下午他拆弹时她竟然一直在场。他得把这个画面抹去,不然以后每次拿起一根导火线,她都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她将进入他的身体。工作的时候,充满他身体的应该是清晰的思维和音乐,人的世界不再存在。而此刻她在他的体内,也可能骑在他的肩头,就像有一次他看见的一只活山羊,被一个军官扛在肩头,扛出一个他们正要放水淹没的隧道。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他需要汉娜的肩膀,他想把他的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她在阳光下睡觉时那样,他躺在那里,好像有人透过步枪的瞄准器盯着他似的,浑身不自在。躺在那个想象中的画家笔下的风景里。他不是想要安慰,但是他想用安慰包围那个女孩,带着她离开这个房间。他拒绝承认自己的软弱,面对她,他尚未找到自己的软弱之处。他们俩都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软弱的可能性。汉娜静静地坐着。她看着他,烛光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他不知道,对她而言,他只是个侧影,他瘦小的身躯,他的皮肤,都只是黑暗的一部分。
之前,她看到他离开窗台,她很愤怒。他想保护他们,不受地雷的惊吓,就好像他们是孩子一样。她把卡拉瓦乔搂得更紧了些。这是对她的侮辱。卡拉瓦乔去睡觉了,而她却因为傍晚的兴奋没法继续读书,她先是翻了一遍自己的药箱,然后英国病人伸出他瘦削的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她弯下腰去,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吹灭了其余的蜡烛,只在床边的桌上点了一根,然后坐在那里。英国人喝醉了,发了一通疯言疯语:“有时候我是一匹马,有时候是一条灰狗。一头猪,一只没有头的熊,有时候是一堆火。”然后她的面前只剩下他安静的身体。她能听到烛油落进金属盘里的声音。扫雷兵穿过镇子,去了山上发生爆炸的某个地方,他毫无必要的沉默仍然让她气恼。
她没法读书。她坐在房间里,身边是她那个永远在死去的男人,她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跟卡拉瓦乔跳舞的时候不小心在墙上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