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废墟边缘(第14/15页)
她站在窗边,手指重重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往旁边扯。黄昏过后,黑暗中,不管点上什么样的灯,撕裂一道血管,那血总是黑色的。
她得离开这个房间。她突然有一阵幽闭恐惧的感觉,但头脑清晰。她走出大厅,跳下楼梯,来到别墅的露天阳台上,然后抬头向上看,仿佛是想辨认出那个还留在房间里的自己。她走回房子里。推开肿胀的大门,走进藏书室,把房间尽头落地窗的窗栓卸了下来,然后推开窗,让夜晚的空气飘进来。卡拉瓦乔在哪里,她不知道。现在他几乎每晚都出去,经常在日出前几个小时才回来。反正没有他在的迹象。
她抓起盖在钢琴上的灰布,走到房间的一角,用力把它拖过去,一块飞舞的布,一张网满鱼的网。
没有光。她听到远方有闷雷的声音。
她站在钢琴前。没有低头,手一落,开始弹琴,只是琴键声,旋律变成一具骷髅。每弹几个音,她就会停下来,仿佛是把手从水里伸出来,看看自己抓到了什么,然后继续,按下乐曲的主音。她渐渐放慢了手指弹奏的速度。她看到有两个人从落地窗那里溜了进来,把枪放在钢琴台面的边上,人站在她的面前。空气中仍然飘荡着琴键声,只是房间已经变了。
她垂着两只手臂,一只光脚踩在钢琴的踏脚上,继续弹着她母亲教给她的这首歌,她在任何平面上都能练习的一首歌,厨房里的桌面,上楼时的墙面,入睡前的床面。他们家没有钢琴。她以前常常在星期六早晨去社区中心,在那里练习,但是整个星期不论在哪里她都在练习,学习她母亲用粉笔画在厨房桌子上的乐谱,学完再擦掉。这是她第一次在别墅的钢琴上弹,尽管她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第一天到这里就透过落地窗看到了钢琴的影子。在加拿大,钢琴会喝水。打开琴盖,放一杯水在那里,一个月后,水杯就空了。父亲曾经跟她说有一群小矮人,只在钢琴边上喝水,从来不在酒吧里喝。她从来没信过,不过一开始她以为父亲说的是老鼠。
一道闪电划过峡谷,暴雨已经下了一夜,她注意到其中一个是锡克人。她停下手,笑了笑,有点儿惊讶,反正不再紧张了,他们身后的闪电只亮了一刹那的时间,她只瞥见了他的包头巾,还有亮闪闪的湿漉漉的枪。几个月前,钢琴上撑起来的活板被取下来用作医院的桌子了,所以他们的枪躺在远处的一排琴键上。英国病人若是见了,肯定能说出是什么枪。见鬼。她被外国人包围了。没有一个纯种的意大利人。一段别墅浪漫曲。波利齐亚诺见了这幅一九四五年的场景会怎么想,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隔着一架钢琴,战争接近尾声,每当闪电滑进房间,两把湿枪闪闪发亮,一切都罩上了色彩和光影,此时此刻,每半分钟雷声响彻整个峡谷,与琴声交相应和,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你们知道这首歌吗?
那两人一动不动。乐声一泻而出,她十指飞舞,不再矜持,用爵士演绎起那首流行老歌,一时间乐符歌声欢蹦乱跳。
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所有的男孩都嫉妒,
所以人多的地方我不去
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只要闪电在房间里亮起来,两个湿漉漉的士兵就能看见她,看她的手在电闪雷鸣中飞舞,黑暗中到处是她舞动的双手。她一脸沉醉,士兵们知道她眼里根本没有他们。她正在努力回忆她母亲的手,扯下报纸,用自来水沾湿,然后把饭桌上的乐谱擦干净,乐符组成的跳房子游戏。等母亲擦完后,她就会去社区中心的大厅,上她的钢琴课。如果坐着,她的脚就没法踩到琴的踏脚,所以她喜欢站着,她夏天的凉鞋踩在左面的踏脚上,节拍器滴答滴答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