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废墟边缘(第13/15页)
你的名字叫大卫·卡拉瓦乔,对吗?
他们把他的手铐在一张橡树桌很粗的桌腿上。他一度抱着桌子站了起来,血从他的左手喷涌而出,他想带着桌子从门口跑出去,但是摔倒了。那女人停了手,刀落在地上,她不肯再继续下去。桌子上的抽屉滑出来,和里面东西一起,都砸在他的胸口上,他心想也许有把枪,他可以用。然后拉努乔·托马索尼捡起刀,朝他走了过来。卡拉瓦乔,对吗?托马索尼还是不能肯定。
他躺在桌子底下,手上的血滴在脸上,忽然他脑子灵光一现,他把手铐从桌子腿上滑下来,摔出一把椅子,想压过手上的痛,然后身子靠向左边,把另一只手铐也卸下来。到处是血。他的手早已经废了。之后好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总是盯着别人的大拇指看,似乎那次事故只是让他变得很会嫉妒。但是整个这件事让他老了,就好像那天晚上他被锁在桌子上,他们在他身体里灌进了某种药剂,把他的手脚都变得行动缓慢了。
他站起身,有些头晕,看着那只狗,还有浸透了红酒的木头桌子。两个守卫,那个女人,电话响了,不停地响,托马索尼被打断了,他放下刀,嘲讽地咕哝了一句抱歉,然后用血淋淋的手拿起听筒接电话。卡拉瓦乔自己觉得他们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是他们放他走了,所以也可能他想错了。
之后他沿着圣灵路往前走,目的地是藏在他脑子里的某个地理方位。经过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教堂18,再往前就是德意志学院的图书馆,那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可以照顾他的人。突然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放他走的原因。让他自己逃跑就可以引他暴露这个线人。他拐到了一条小路上,不回头,一步都不回头。他需要一场露天大火,止住他伤口的鲜血,需要一口烧着沥青的大锅,把他的手悬在上面,好让黑色的浓烟把它们裹起来。他在天主圣三桥上。就他一个人,周围没有车没有人,他觉得很奇怪。他坐在光滑的桥扶手上,往后躺下。悄无声息。之前,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湿透的口袋里,他曾听到坦克和吉普车的疯狂呼啸。
他躺在那里的时候,桥上的地雷爆炸了,他被炸得飞了起来,又落下来,仿佛是世界末日的一部分。他张开眼睛,发现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脑袋。他吸一口气,胸腔立即充满了水。他是在水底。阿尔诺河的水很浅,他身边是一颗长了胡子的脑袋。他想伸手去抓他,但是根本没法接近。光涌向河水。他游到河面上,一部分的水面正在燃烧。
那天晚上他跟汉娜讲起这段故事,她说:“他们没有继续折磨你,是因为盟军来了。德国人正在往城外撤退,走的时候把桥炸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全都告诉他们了。那是谁的脑袋呢?那房间里不断有电话打来。大家都不出声,那男人放开我,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在听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沉默的声音,我们听不见。那是谁的声音?那又是谁的脑袋?”
“他们正在撤退,大卫。”
她打开《最后的莫希干人》,翻到最后的空白页,开始在上面写字。
有一个人,他叫卡拉瓦乔,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我一直都爱着他。他比我大,大约四十五岁,我想。他正处在黑暗中,失去了自信。我父亲的这个朋友在照顾我,因为某种原因。
她合上书,然后下楼来到藏书室,把书藏在书架高处的某一格里。
英国人睡着了,用嘴呼吸着,他一直都用嘴呼吸,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轻轻把他手里点燃的蜡烛拿走。她走到窗边,吹灭了蜡烛,这样烟就能飘出窗外。她不喜欢他躺着,手里还拿着蜡烛,假装死去的样子,蜡油滴在手腕上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在做练习,好像他想通过模仿死亡的气息和光亮让自己悄悄滑进死亡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