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第31/34页)
1957年4月21日下午,第六处处长周端甫兄亲自来桃园,接我出牢。我的行装已非昔比,因为我已拥有一部二十五史。我和每一间牢房的牢友们一一握手告别后,才走出桃园监牢。从1950年来这里,将近七年了。
监牢外面停着一辆旅行车,梓宇弟坐在车上等候着。当四只噙满眼泪的眼睛接触在一起,真是感慨万千,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李培楠弟在永和镇有一栋小洋房,作为我的临时住所。许多同乡同志聚集在这里等候着我,显得格外热闹。武官富在小南门有间理发店,请一位理发师来,给我理了发。从不自由的境界突然自由,在意念上、在行动上,都有些不习惯,不知所措。
我坐了九年牢,没有流过眼泪,以为已经枯竭了。想不到,出牢以后,看见朋友们,眼泪直想往外流,怎样忍耐也控制不住,情感脆弱到一碰就会粉碎。刘培初兄住在安乐路,距离比较近,几乎每天见面。他对我出牢,极其高兴,陪我看朋友,参加宴会。出牢两个月,几乎每天有人请我吃饭,培初兄说:“你好像是新官上任,哪里像刚从牢里出来的。”
4月24日参加圆山太原五百万人八周年公祭,没有人淌眼泪,我却流泪了。我和梁化之兄相交不久,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他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死难得壮烈、死难得从容,无与伦比,他将流芳万古。
4月26日情报局张炎元局长在芝山岩情报局大礼堂请我吃饭,由萧信如、刘培初、李仲琳、吴毅安诸兄作陪。信如兄听到我快出牢的消息,托绥远阎致远先生向仲琳兄探听正确的时间。所以,出牢的第二天,就在临沂街仲琳兄寓所见面,送我两千元新台币,那时的两千元,比现在的十万元也管用。席间张局长说:“大陆上的家恐怕无法联系了,赶快讨位太太,否则生活无法安定。”
27日吴安之兄约我在他家里吃饭,有白世维、傅有权几位北方朋友作陪。世维告诉我,我们被捕的同时,总统给郑介民先生一张条子:“据报,尔……”说介民先生贪污,是我们这个贪污集团的首领,要他申复。据报,据谁报呢?当然是毛人凤先生了。介民先生为申复总统的询问,7月3日飞往北平,搜集资料,托世维兄办理。所以,我们被捕后,介民先生不但无法营救,却成了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
30日孔嘉在西门町玉楼东请吃饭,徐志道、尚渭父、张公度诸兄作陪。孔嘉是孔觉民的弟弟,二十六年(1937)春节在北平西郊看赛马,我们见过面,后来给徐志道兄办军需。来台后在峨眉街卖照相器材,是摄影专家。他告诉我,毛人凤先生把觉民充军到西康,所以没有出来,死活不知。
审判、审核一字之差
出牢以后,总觉得这九年监牢坐得不明不白,十分窝囊。我们为打破黑暗,打倒旧的一切不合理;为了争取自由平等、公道合理;为了创造光明,拯救国家民族,才不顾死生安危,从事革命。谁料到革命二十五年[十三年(1924)到三十七年(1948)],抗战八年,战胜强敌以后,自己却坐了牢,几乎丧命,妻离子散,似乎太不公道。起码也应当弄清楚,究竟犯了什么罪,难道还停留在“莫须有”的时代不成?
刚好郭巩疆在姜绍谟和阎律师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工作,陪我去请教阎律师。阎律师北京大学毕业,他告诉我:“你的冤枉毫无办法洗刷清楚。普通司法叫审判,先审后判,判决必须根据审讼。军法就不同了,军法不叫审判,而是审核,审归审、核归核,批核并不一定依据审讼的结果。你的案子既是军法案件,只好冤枉算了。”
我才明白,总统府资料组那么多的同志想营救我,不怕得罪毛人凤先生,把全卷从保密局调去,结果毫无办法。因为毛人凤先生呈报我两个半死刑,而总统批示:“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资料组的同志们义气热心,但无法改变总统的批示,所以无法营救我出牢。这也就是毛人凤先生虽然恨我入骨,而不敢暗中下毒手,杀害我的原因。资料组的同志们既无法营救我出牢,又不知道我被虐待成什么样子,才派王崇五兄借视察监牢,探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