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第30/34页)
1955年以后,监牢慢慢冷淡了,坐牢的人一天比一天减少,大概因为毛人凤先生得了癌症,再也狠不起来了。留在牢里的长客,除了黄氏姐妹,还有新一军军长李鸿、师长陈鸣人等四人,他们也是吃了孙立人的亏。
坐牢最刺耳的声音,要算开关牢门开铁锁和上铁锁的声音,咯——嗒——一声震人心弦。1956年春节那天,和李剑飞、陈鸣人、彭克立、王功鎏几位吃完牢房里的午饭,离开牢房,搬到牢房以外的一间小房,不再锁门,才不再听铁锁锁门的声音。他们让我搬出牢房,我想是避免我向大家宣扬毛人凤局长的“清白家风”吧?
大禹惜寸阴,因为光阴一纵即逝,永不复返。可是坐牢,时间不值一文钱,几年来大好时光白白过去。所以,从1955年开始撰写八年抗战,亲身经历的一切。心情好,每天可写五六千字;心情不好,五六天也写不出一个字,这样可以减少度日如年的孤寂生活。半年以后,写好十几万字,黄氏姐妹看后,以为不差,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王功鎏兄也以为有意思,最好写成一部书。
搬出牢房以后,心情好得多,一共写了三十几万字,送给周念行先生看。周先生在江山人中,是一位读书人。他看过以后,指出几点应该修正的地方,建议定名《关山烟尘记》。稿子送回来,附来一封信:
“……大作我已浏览一过。我曾有好几次一边读、一边淌泪。所以,我深深地觉得这部书在我们工作的写实方面,是一部不朽的著作。不仅可以为训练同志的补充材料,甚至可以鼓励同志发出热烈无比的奋斗精神,从事于赴汤蹈火冒险犯难的艰巨工作。我看过同志的工作纪实也不少,但能够像这部书的感动人,确未曾有。家才先生!团体的事业是千古的,这部书的流传千古,更不容疑,不胜祝贺之至。”
我不敢相信,我会写一部书。但是周先生给我很大的鼓励,不能不把原稿加以修改、誊正。周先生主张先在《健行月刊》发表,将来再进行印书,终于在十年后,1966年《关山烟尘记》正式问世。
毛死我活恢复自由
1956年春天,我已经迁出牢房,梓宇弟第二次来看我,劝我写一张悔过书。
“是毛先生的意思吗?”我问。
“不是,”梓宇说,“是我们商量的结果,有一张悔过书,第六处就好签办,也许问题就能解决。”
“毫无用处。”我说,“我应该出牢,不写悔过书,也可以出去;要是出不去,写张悔过书,也没有用。况且,我根本无过,有什么可悔?我宁愿死在牢里,也不会给他们写悔过书的。”
周端甫兄做第六处处长,可能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这是一个很欠考虑、饮鸩止渴的办法,并不高明。梓宇弟走后,牢友们纷纷责备我固执,只要恢复自由,写张悔过书,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主张公道、维持正义,才坐了牢。现在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自由不自由在我已不重要。为保持我的人格,保持我一向做人的态度,绝不向邪恶低头。他们可以杀死我,但是他们却无法屈辱我的人格、动摇我的意志。
过了不久,隐隐约约听说毛人凤先生到美国挨刀去了。又过不久,听说毛人凤先生死了。他干了九年保密局局长,我坐了九年牢,现在他死了,有人给我道贺,以为我可以自由了。其实言之过早,毛人凤先生虽然死了,副局长潘其武还没有死。毛、潘对我有同样作用,我不做非分之想,出牢不出牢,在我已无所谓了。
1957年张炳华(炎元)先生做了局长,我应该自由了,可是他并不采取行动,一直拖延了将近三个月。听说郑介民先生一再催促,才把我释放。
开牢的为打发我这个囚犯出牢,所长姜达绪和全体看守请我吃了一餐饭,算是送行。各牢房的难友们也要为我送行,分别到各牢房吃了一餐饭,也向坐过多年的牢房告别。这次出牢,气派十足,得未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