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六章(第2/7页)

他也知道自己心头一直为玛丽·莱奥尼留有块柔软的地方,否则他就不会给她起那个在公开场合使用的夏洛特的名字。如果有任何和她结婚的可能,男人会给他的情人另起一个名字,这样等他娶她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是娶了另一个人。玛丽·莱奥尼·里奥托尔看上去和随口而出的夏洛特不一样。这样能让她有更好的机会面对外面的世界。

所以,这样也不错。这个世界已经在变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说他不应该和它一起变……而且,他也没能瞒过自己,他也已经开始变了。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了。当他有天浑身湿透从一场战争期间他们不得不用来凑数的愚蠢的本地马会上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他身上了,因为,在玛丽·莱奥尼服侍他上床躺下之后,他想不起一匹赢了一场不重要的让步赛的赛马的血统了。玛丽之前的确给了他不小的一杯掺了黄油的朗姆酒,这有可能让他的脑子不是很清楚——但是,尽管如此,不管喝没喝朗姆酒,这样的事情这辈子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而现在他连那匹赛马和那场赛马会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但他再也不能向自己隐瞒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这件事了,尽管在其他方面他还认为自己和以前一样健康。但是在记忆方面,自从那天以后,有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一匹疲倦的马停在一道栏杆前突然停下来……一匹疲倦的马!

他没法鼓动自己去计算十一月十一号往前三周是什么日子,他的大脑就是不会去算这个问题。因为这样,他也几乎记不清楚那三个星期里发生的事情哪件在前哪件在后。克里斯托弗自然一直在周围,替玛丽·莱奥尼值夜,专心地照料着他,他的专心是只有妈妈是个圣徒的人才有的那种温柔且目不转睛的专注。他会好几个小时连续不断地朗读博斯韦尔的《约翰逊传》[191],马克挺喜欢这本书的。

马克还记得听着他的声音满意地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满意地迷迷糊糊醒来,还是听着同样的声音。因为克里斯托弗认为,如果他的声音一直嗡嗡地响下去,可以让马克睡得更满意一些。

满意……这也许是马克体会过的最后满意了。因为,在那个时候——就在那三个星期里——他还是不能相信克里斯托弗真的要坚持他对格罗比的意见。你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像用面口袋做出来的女孩一样细心照料你的家伙会下定了决心要……就说是伤透了你的心吧。最后结局就是如此……这个家伙还在大多数事情上看法和你惊人的一致。这个家伙,说起来,比你知道的东西还多十倍。一个该死的有学问的家伙……

马克不是看不起学问——尤其是在小儿子身上。这个国家落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没有好好教育小儿子们,他们的责任就是完成国家的工作。有首很老的北方民谣说“地卖光,钱花光,学问就该发光。”是的,他不是看不起学问。他没有多少学问,无非是因为他太懒了,学了点萨吕斯特[192],一点康涅利乌斯·尼波斯[193],摸了摸贺拉斯[194],法语够看看小说,还能听懂玛丽·莱奥尼说的是什么……一结了婚,就算自言自语他也管她叫玛丽·莱奥尼。一开始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但是克里斯托弗是个该死的有学问的人。他们的父亲,一开始也是个小儿子,也是该死的非常有学问。他们说,就算在死的时候他也还是英国最好的拉丁语学者之一——那个姓温诺普的家伙的密友,那个教授……那么大把年纪了还要自杀,他父亲!啊,如果他的婚礼是在一九一八年的十月二十日,他的父亲,那个时候已经死了,他一定是出生在十月二十日,哪一年?……一八三四……不是,那不可能……不是,一八四四年。而他的父亲,马克知道,是出生在一八一二年——在滑铁卢[195]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