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记 羌江钓徒:沉河记(第10/13页)
“你胡说!”他怎么能相信自己这诗礼人家出这样有伤风化的丑事。
“都已经被捉双的捉到了,绑在一起,外面都已经闹了,呵呵连天的。”吴二客观地报道了情况。
“在哪里?”
“在那个吴少爷的屋里头。大家在吼,要严办,要沉河,说这是吴氏家族祖传的老规矩,是老太爷不久前还实行过的老规矩。”吴二好似老实反映大家的意见,其实都是他自己编的话。“这还得了!你先去,我就来。”吴老太爷简直像被五雷轰顶,晕头转向。这个小寡妇怎么这样不要脸,背着他干这样丢人的事,又给人家捉住了呢?
“大家说,等你老人家来,不来不散。”吴二又威胁老太爷一句,才走开了。
怎么办呢?去,不好,不去,又不行。咋的偏偏在他才惩办了一对,自己的女儿竟敢来冒犯?他只好去看个究竟,叫两个秋二扶住,到老屋院子里。
他才跨进大门,果然围了一群人,在看稀奇,果然地上用被单捆住两个人。他不敢走拢去,示意一个秋二走拢去看个究竟。
这个秋二挨大家靠近,从被单缝看进去,不错,是幺小姐,还有那个老屋院子的吴少爷。秋二回转来在老太爷耳边嘀咕两句,老太爷的脸色就变了。
一个青年对吴老太爷说:“成双成对捉住了,老太爷看咋办?”
“要严办,沉河!”几个青年在嚷嚷,其中就有长工王三。
跟着还有起哄的、幸灾乐祸的声调:“照老太爷的规矩办!”
形势是这样的逼人,老太爷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大家等着他发出他的权威命令,然而这是多么难出口哟。他在琢磨,幺女儿的丑事显然是真的,如果是被人无理捆绑,她在被单里听到她老太爷来了,岂有不叫喊的道理?现在这两个贱人一句话都不哼,是羞得无话可说了。真是两个该死的下流胚子,这个女儿哪里还能容得?他要不严办,以后的事,他还能说得起话吗?他的礼教的大防,不是要从他的小女儿这里打开缺口,一溃千里吗?他的权威和偶像岂不是都要垮塌下来,成为不值半文的一堆烂泥吗?……他的脑子以最高速度转了几个圈圈,接着他的眼睛向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中间那个捆着的被单上去,闪出凶光来,但声音却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照老规矩办!”
“照老规矩办!照老规矩办!”一片欢叫声。
吴老太爷被那两个秋二扶着回去,几乎连步子都踩不稳了,偏偏倒倒得。
第二幕戏的演出在下午。照上一次的老规矩,三牲八品抬到吴氏祠堂里去,捆着一对“奸夫淫妇”(青年们却不这么叫,是真正情投意合的好一对呀)抬到祠堂石坝上。合族的家长都来了,行礼如仪,念了告祖宗的祭文,宣告了惩办这一对男女的办法:沉河!
仪式完成,只等吴老太爷宣布,抬这对男女到大河边的船上去,等候半夜子时,绑上磨墩沉河了。但是吴老太爷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不动,他忽然宣布:
“抬回我家的堂屋去,我先要拿他们来家祭,晚上再抬到大河船上来。”
大家为这个意外的宣布吃惊,但是道理却是光明正大的,先抬回他家去,拿他们去办家祭嘛。于是第三幕戏的演出以前,插进了一幕过场戏。这对男女被抬进吴大老爷公馆里的堂屋去了,除了吴老太爷,两个秋二和长工青年,自然谁也无权跟着去看热闹。吴老太爷叫关起门来搞家祭。
一等大门关了,吴老太爷磨蹭到天黑都没有搞什么家祭。除开家里人,连长工也无权踏进他的堂屋了。
到底要捣什么鬼?长工青年们在议论,谁也猜不透。的确,吴老太爷的脑子的运转速度不是一般人能够跟得上的,脑子里转一圈便是一个主意,何况他今天在祠堂里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