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舞(第6/8页)
老太太说她这个儿子是这一伙当中最有力气的一个男子汉。“你不知道,转场的时候活儿累,俺孩儿能不歇气干上一天一夜——哪个能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老憨一声不吭,脸色沉沉的……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她这个孩子不是老憨的,而那个女儿才是和老憨一块儿生下的。老太太三十五六岁以前还是个没有结婚的闺女呢,当时她就在一个镇政府里做妇女工作。
“那时节呀,”老太太说,“我天天给妇女们上课,走家串户做动员,配合形势积肥啦,造林啦,纳鞋底拥军啦,什么都干过。全乡里数我思想进步。我是个女头儿,机关上领导夸俺,说俺眼眉长得好,肩膀那儿肥嘟嘟的也好,还说全乡里数俺头发黑头发亮,他用手当梳子给俺梳头哩……”
老憨在边上听着,笑起来。
“他问俺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找下个主儿呀?急不?躁不?俺告诉他怎么不急?怎么不躁?他趁势一把把俺抱在怀里,说自己是个最能‘解躁’的人。我说你长的模样怪叫人恶心,敢对俺撒泼,俺就去告诉更大的头儿。他吓得脸也白了,两手一扎撒把俺放开了。他是怕丢官。他不惹我,俺就不惹他。
“就是那一年春天,乡里来了一个地质队。地质队里有一个司机,高个子大眼睛,戴着蓝色长檐帽,走起路来两腿跺地啪啪响。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小伙子,这么俊。他看你一眼哪,你全身都要打抖。那一天乡里让俺给地质队领个路,俺就坐在年轻司机的身边。他看俺一眼,俺看他一眼。他比俺还少七八岁哩。打那一回俺就想,人家是没扎根的树,说走就走了。怎么办呢?可急死俺了。俺想托个媒人,可又没有合适的。后来俺就自己找了他们队长,说出了一门心思。队长皱皱眉头,说好是好,不过年龄不般配呀!俺说:你的脑筋多么死!队长被我逼得没法儿,就去找那个司机说了。
“第二天俺又给地质队带路,那个司机就不让俺进他的驾驶室了,让俺坐到另一个车里去。他是羞得慌。那天晚上俺睡不着,就到地质队宿营的帐篷那儿去转。俺也不知道那个小伙子宿在哪个帐篷里,后来听见有个帐篷里呼噜呼噜打鼾,就想,这么好的呼噜,肯定只有那个小伙子才打得出。俺掀开帆布角一看,一下就看到了他脑瓜上那一溜黑眉毛。俺设法把他弄醒了,他看了俺一眼,一下坐起。后来他一直那么坐着。他怕把旁边的人惊醒,就悄悄溜出帐篷,垂头丧气。俺说好小伙子哩,你厌弃俺,也不能厌弃成这样吧!小伙子咕哝一句,说‘哪好这样,臊死俺了……’俺说:你们什么时候开拔?小伙子说:三两天的事儿……俺俩走呀走呀,直走到了河套子里。那里的沙可真白,晒了一天热烘烘的。俺说坐一会儿吧。扳着他就坐下了。俺一沾手,小伙子就忍不住了。他亲俺,亲得咂咂响……”
老憨听到这儿往地上吐一口:“真好意思说呀!”
“怕个什么?这么大年纪了。再说这个大兄弟也不是小孩儿。他还能笑话咱?都是吃百家饭的人。”
最后一句把我说乐了。我点点头。
老太太又说:“俺那时候和现在差不多。你看俺这个人,一开始就是个直性子。俺才不会转弯抹角。俺问那个小伙子:能呀不能结成夫妇?小伙子说:大概不能了。俺问他怎么?家里有小媳妇等着不成?小伙子摇头。俺问那为什么?他又摇头,说:反正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吗!俺明白了,他是嫌俺大。俺说:不行,你亲了俺,俺又看上了你,你手伸这么老长,这事儿怎么个了结?小伙子急得跳起来,躲俺远远地说:俺不敢了,不敢了……俺凑上去说:不敢也不行。这样磨磨蹭蹭天快亮了,俺想这事儿总该有个交代吧,就说:俺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也不打谱跟俺结成夫妇,又是要走的人了,那么干脆有话直说吧,你今夜给俺留个娃吧!就这么着,他给俺留下了你昨晚看见的那个好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