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舞(第4/8页)

我咀嚼刚刚经历的这个夜晚,发现好久以来都没有这种无拘无束的敞怀大笑了。这才是生活啊,这才是人的聚会和夜晚啊!看着西方沉下的月亮,又想起了在城里度过的那些难眠的时光。那时候我的眼睛被灼热的空气烤得焦干,两耳充塞了各种各样的噪音。如果我真的明白并深刻领悟了一个人只有一生的话,那又怎么舍得把宝贵的生命让嘈杂肮脏、争执和拥挤劫掠一空?我为什么不更多地寻找这样的安谧和宁静、这样的丰富和自由?难道满目鲜花和阵阵清香不是更适合于一个生命吗?我身边的人,我的挚友和亲人,为什么不能伴我同行?看着那个城市的方向,我陷入了怀念。我不明白那些和我一样的生命为什么要在那里滞留、满足于一种煎熬?难道他们不是只有一个人生而是有两个或更多的人生吗?我不知道。

你看到今夜的月光、闻到了故园的气息吗?你们,半路上分手的小鹿和小阿苔,已从那个东部小城折回,于是就无缘结识老憨和他的朋友,还有这满地花丛。一个人没有走到这里,就不能领略真正的春天之美……想着那些对我失望的人,对我无能为力的人,那些在我面前有些尴尬的人……今夜,我试着在心里一一做出回应。

低头冥思吧……一个被鲜花簇拥的少年为什么要奔走?春天消失,百花却仍未凋谢。即便到了暮秋,也还有红色的果实。我迎着蓝色的山影吟唱,想倾听上一个世纪的回响。如歌的潮声,如泣的草木,它告诉我,人的一生只能被鲜花簇拥一次。别了,生命的芬芳;别了,榕花树下的白沙;别了,拉网的号子。

我默对一双眼睛,该记下一点什么了。我们这种无声的交谈已经很久了。我发现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可以说出心底的思念、追忆、回想,以及直言不讳的谴责。在这个夜晚我清清楚楚记得你失望、冷漠和挽留的目光。我走了——仍然要走。我带上了两个孩子,后来又与之分手。我像一个赶在寒冬之前寻找居所的候鸟一样,疲惫而执著地飞翔。我的肉体,我的魂灵,全都无处可居。那个小窝一尘不染,你的巧手在窗户上换了最美的布帘。这有点像那些多情而憨直的农村姑娘,一次又一次更换美丽的窗花。小床柔软温馨,可是一切都不能使我闭上惊恐的眼睛。我东躲西藏,惊慌失措——因为我只是一棵从郊野移栽到柏油路旁的小树,此地土质和空气已让我无法存活。我在喘息、忍耐,头发脱落,如颓败的枯叶和枝条。对于一株小树,它的结局只有死亡和干枯。它死去的时候只能充做烧柴,点燃了,放在炉膛里,再给这个城市添一份焦干。这是我最终的隐忧。

这个夜晚我刚刚经历了一次欢愉的聚会,又一次听到了朗朗笑声、不含一丝邪念的、像原野一样淳朴的笑声。他们离开了,可是他们的笑声还在打动我,在心弦上激起永不消失的回声。你在我的身边多好,我们手扯手地送走客人多好。我和我路遇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总是多得不计其数——老憨在一起,他此刻正与老伴拱在那个又大又破的帆布帐篷里酣睡,鼾声震人。他们使我一遍又一遍想着小时候在山里奔波时看到的那些流浪人,那些没有家室、没有固定停泊地的一个个苦命人;还有,我想到了拐子四哥夫妇,他们也如眼前这一对人,也有一只狗。它就在旁边坐着,友善多情的眼睛看着我;它扬着黑乎乎的鼻孔,一会儿嗅嗅月亮,一会儿嗅嗅大海里吹来的风。在这样的生灵面前我总觉得有些羞愧。你知道我再也不能忍受,在欲望的海洋里,我们既无一叶小舟,又筑不起一道堤坝。

你是善良的,呵护我关心我,怀着期望和柔情。可是那些粗暴的压迫却通过一只纤弱的手臂传过来。我不得不一次次在心底呼唤……无望而又冲动,强装笑颜。那个美丽的空心女人正成为座上客。一个穷人,在烽火之路上爬过来的穷人,今天变得过于殷勤和慌促了。我不知到底有什么会把一个人真正地改变——丑恶的人性像顽石一样,击碎了也还是顽石。这就是人的绝望。我变不成一把锤子,也变不成一把镰刀,收割与击碎之后,它也仍然还是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