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第4/20页)

两个人终于走到那间木屋前了。这是座破败的吊脚楼,木门木窗都散发着腐朽的木质的清香。从那扇门里看进去,是一团坚固得不留任何缝隙的黑,那团完整的黑,似乎伸手就能掰下一块。卫瑜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楚河放下背上的包,从包里翻出一只应急灯。一束雪亮的灯光拿在手里,像是拿着一件兵器一样壮了胆。两个人跟在这灯光后面向里面看去,灯光像尖利的牙齿把那团黑暗咬开了一角,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连只老鼠之类的动物都没住着,单单就是一团黑横在里面。两个人跟在这灯光后面踏进了木屋,像坐在一截火车上突然驶进了陌生的异地空间,时空都错乱了。

很快,应急灯的灯光变钝了,有些暗淡,把一团毛茸茸的橘黄色投到地上,就像这点光在那里结出了果实。两个人坐在这团果实里,像两只小动物分食这点不多的灯光。张楚河一边埋头在包里找东西一边说:“明晚必须得找个人家住,应急灯和手机都得充电。”张楚河正好坐在灯光的芯子里找东西,卫瑜则坐在边上,就好像他正在舞台的那束追光灯里,她乐得做个观众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个男人。刚才遇到他时彼此只顾了提防,连看都没看清,她只是知道遇到的是个男人。

张楚河一张瘦长的脸,五官没有什么特征,总体来说是一张平庸的脸,除了看人的目光多少有点邪气,那目光戏谑下藏着一种很深的坚硬,像是水底的河床一样嶙峋。他的骨架瘦小,看上去也不能给人多少安全感。但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那就是,他有一种几乎没有破绽的自来旧。手和脚自然是他的,关键是他全身上下的名牌——价格昂贵的旅行包和包里那些专业的设备,虽然没有盖戳,但看上去就是他的。这些东西没有刚打造出的粗鄙的新鲜,相反,一切都是旧的,旧得像黑白底片,泛着毛边,却一望而知是贴身的东西,像一层皮肤,下面连着他的血液。

这时,卫瑜已经初步断定,这应该是个有钱有闲的男人,从年龄和他这种闲云野鹤的游玩方式来判断,应该不是日理万机的成功人士,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不像她自己,一年出门两次都是靠加班多了攒下的轮休。那他有可能是个“富二代”,寄生在一个有钱的父亲身上?第一轮演算下来,虽坐在原地未动,她却感觉离这男人又近了些,看着他虽不像看着自家的东西,却是伸手可以摸到局部了。

她暗想,在这深山老林里遇到一个“富二代”?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自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一直等着在火车上、飞机上能有个把次艳遇,结果坐在旁边座位上的不是一脸凶悍的女人就是老眼昏花的老头儿。今天,这艳遇倒像自己长了脚一般走过来了。怪不得她突然就心血来潮决定来这湘西的山里玩呢,她每年要外出旅游两次,这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这次怎么就单挑了这座山?原来是天公撮合。孤男寡女在一起待上几天,要是不碰撞出点东西来,那就是两个人都有病。她有些暗暗地得意,但同时她又发现,她在为这点得意感到可耻。

想到这里,她趁着张楚河没抬起头,忙调整了一下表情,免得他觉得她有蜘蛛布网等猎物的嫌疑。她垂下睫毛看自己的脚。自己穿的是一双极普通的运动鞋,与张楚河脚上的专业登山鞋往一起一放,简直是连她的人都被打回了原形。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这时候张楚河把头从包上抬了起来,就像那头是从包里长出来的。他看着她迟疑了两秒钟,说话了:“丫头,和你商量个事吧,以后几天咱俩就一起行动吧,彼此有个照应,我们这几天里的费用AA制好不好?”

卫瑜心里先是一凉,继而是冷笑,在他刚才那迟疑的一两秒钟里,她就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一定是和钱有关的。陌生人之间就这点好,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就像脱件外套一样容易,反正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还没说什么呢,他一个男人家先把钱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出来了。用着这么昂贵的登山设备和一个女人谈AA制,生怕她占了他一点便宜,真是越阔越小气。不过,不小气怎能阔得了呢?越阔的人越怕别人是冲着他的阔来的,恨不得身上拴上一只警犬,日夜看护着他和他的钱,一有生人走近便狂吠不止。这时候她突然明白怪不得他连她的名字都不问。他防着她,他从一开始就防着她。他怕她对他有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