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第3/20页)

可能是身体里的褶子被熨得差不多了,那个男人体内又长出了说话的力气,他接着把刚才的话温了一遍,就像饭吃了一半,凉了,得回锅热一热。他又问一遍:“丫头,你跑这深山老林里干什么?”

“玩。这又不是你家的自留地,你管得着我吗?”

“丫头,这可都是原始森林,有黑熊有毒蛇的,你觉得好玩吗?”

“那你跑来干什么?你比别人多了个脑袋不成?”

“我这纯属个人爱好,一段时间不爬山我就浑身难受。每年我都要爬几座山的,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你能和我比吗?”

“我闲得发慌,出来散散心还不成?”

“你就不能挑个正经地方去散心?起码也叫个男人陪着。这湘西的山里妖气最重,我一个男人都走得心惊胆战的,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就没找个男人陪你来?不会连一个男人都没有吧?”

“我混得不好,就是没男人。那你怎么也是一个人来?”

“我每次出来都是一个人,早习惯了。你才多少道行?修炼到我这步没有个十年八年是不行的。”

“你怎么不带个女人陪着你?不会混得连个女人都没有吧?”

“女人多了和没有一样。再说了,女人都是中看不中用,能把她们拉到山上来用?”

“女人多了和没有一样?你有很多女人?是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呵呵,自个儿琢磨去吧,多了和没有一样。”

“不和你说了,我得下山了,要不今晚我真没地方住了。”

“快拉倒吧,天已经黑了,天一黑,野兽和妖怪就都出来了,就在路上等着你呢。你要敢,就试试。”

“那我睡哪儿?”

“在这座山上,你就暂时跟着我混吧,有我睡的就有你睡的。刚才我拿望远镜已经看到前面有座废弃的木屋,估计早没人住了,今晚咱们就住那儿去。”

“你负责我今晚的住宿?”

“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瘦的,吃也没意思。”

“你去死吧。”

两个人为彼此壮了胆,重新背起包,跌跌撞撞地赶路。夜色开始慢慢混浊起来,周围的一切轮廓在渐渐变厚变硬,如铁画银钩。白天里太阳烘焙过的植物的清香现在一下发酵了,浓得像棉花一样堵着人的鼻子。这样的香味使植物突然有了荤腥的肉感。那缕诡谲的异香像一条柔软却锋利的芯子穿梭在这片植物的气息里,令人摸不到,它从面前拂过时,却有类似于蛇尾扫在皮肤上的阴森。她有些害怕,紧走两步,跟上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也没回,却像是把她那几步疾走的脚步声全捏在手里了。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害怕了吧?我叫张楚河。”她想,这人怎么一点逻辑都没有,自己又没问他叫什么,便说:“你爸爸是不是喜欢下象棋,给你起的名字都是楚河?”他不回头,却笑:“告你个名字你就真信啊。”她一愣,然后冷笑:“你叫什么关我什么事?你告诉我你叫阿狗,我就叫你阿狗;你说你叫阿猫,我就叫你阿猫,不过就一符号,你还那么敝帚自珍的。”张楚河呵呵笑着:“丫头自尊心还挺强,你看我都不敢问你芳名,将就着叫你‘丫头’吧,你可别生气。”

卫瑜想,看似嬉皮笑脸,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个名字都不问,那就是说这男人也不过把她当个路人甲。路人嘛,有来,就有去,去了就当从来没有出现过。过后想起她的时候,可能连脸都是被蒸成一团的馒头,不辨眉目的。他像是怕他们之间要发生点什么,可不,这样的林子里,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孤单里太容易发生点什么了,就是榨也能榨出点什么来。所以,他从根子上就要早早截住,不给它一点点水分存活?卫瑜想着,嘴上还是留着刚才的一点笑容,嘴唇却是干的,像是被风干了贴在那里,牙齿粘在上嘴唇上,下不来。她在心里冷笑着:你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生怕被别人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