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第9/19页)
三
这次她跳过呕吐,直接开始哭泣,边哭边接着半个月之前的话题继续控诉,她接得天衣无缝,好像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彩排过一样,唯恐生疏了。她继续控诉一个初中毕业生的艰辛,控诉这个社会:“你说让我做什么啊?我什么没做过?没人看得起我,没有人把我当人。以前我做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就八百块钱,每天下班的时候我就抢着买超市的烂菜烂水果,每天晚上就吃那些腐烂的水果,那些水果烂得流水生虫。你说我和一个捡破烂儿的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啊?我没上过大学,体面的事都做不了,哪里都不愿意要我这样的人,你以为我愿意像只鸡一样来陪酒吗?她们每天往死里喝,喝多了就给客人干。当然是要收费的。可是,我不,我偏不。我就不做收费的事。她们笑我给人白睡,说白睡还不如收费。我说我就情愿给男人们白睡,只要是白睡,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成鸡……我就不是鸡。”
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在背诵一首单调的儿歌。她对着空气狰狞地笑着,两只手挥舞着,好像急于和空气中飘过的影子打招呼,让它们快快把她带走,带她离开这个世界。她自己跌跌撞撞地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停下了,她似乎醒过来了一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丑态了,她知道自己又出丑了,于是她对着他羞涩地、抱歉地笑。橘色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纯净而温暖、羞耻而无辜,好像她忽然小下去了,小到只是小学时候邻桌的那个女孩,不小心被同桌的男生碰了手,便无地自容地想把那只手剁掉。
为了遮羞,她又抓起桌上的一瓶酒往嘴里灌。他一把夺下,厉声呵斥:“不能再喝了。”她惊愕地看着他,似乎刚刚注意到他的凶狠。她忽然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刀疤,又是一惊。然后,她听话地低下头去,放开了瓶子,不再说话,好像又潜入了一个人的幻想。他带着她出了门,打上车,说:“我先送你回去,今天知道你家住哪儿吗?”她指着前面一条胡同:“就那儿,就那儿。”他皱着眉头,不相信地看着她:“这么近?”她振振有词,像是完全清醒了:“住得近了上班方便。”他指责道:“那上次你怎么乱指一通,害得司机绕路?”
胡同太窄,出租车进不去,两个人便下了车,走进了胡同。这是一排很古老的平房,估计曾是哪个工厂的宿舍,已经被列入拆迁的范围。胡同里荒草茂密,不时跳出一两只野猫野狗。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外来务工者。纪米萍在一间黑灯的屋门口站住了。她不开门,只冷冷地说:“你走吧,我到了。”他说:“我看着你进去。”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先走我再进去。”他提高了嗓门:“这到底是不是你家,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她低头掏出了钥匙,嗫嚅着:“开就开,干吗这么凶?”
果然是她家。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觉得里面那团黑暗阴冷潮湿,好像他正站在墓穴前面。她一伸手,啪的一声把灯打开了。这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面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木床,木床上铺着一卷单薄的军绿色行李。靠墙的地方放着几瓶化妆品、一面镜子和一把木梳,还有一本破旧的杂志。地上扔着一只大大的塑料编织袋,袋子敞着口,吐出里面五光十色的衣服,像流出了一截肠子。靠门的窗台上晾着一排面包片,大约是怕发霉了。还有两只腐烂的木瓜。其中一只木瓜往出流着水,伤口里爬出了几只黑色的虫子。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却忽然一伸手关掉了灯。屋子咣当一声再次掉进了黑暗里。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干涩坚硬的声音:“跟我走。”他不由分说,拽着她的一只胳膊拖着她出了胡同。她挣扎着:“去哪儿?又去住宾馆?我不去。”他不说话,把她塞进一辆出租车里,直到车开到他家楼下,他才说:“我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