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第8/19页)

像是怕他不认识一般,她比画出一根指头,表示那是一。她笨拙地晃着这根指头问他:“你说,接吻是不是比做爱更重要啊?就算他们把我睡了,那又怎么样?睡就睡了,为什么要觉得自己被男人睡了就是亏大了?只有鸡才会这样想,因为她们觉得这个可以卖钱。可是我,你说我都没有和男人接过吻,我其实是不是还是个好女人啊?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啊?你说,是不是啊?”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了,她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歪在了床角。刚才那点邪气的明亮烟花一般从她眼睛里退去了,她重新变得呆滞、笨重,好像一枚常年浸泡在酒里的标本,苍白、死滞。她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刚才为什么要让自己装得像个妓女,我是不是装得很像?我只是习惯了,知道吗?习惯了这种和男人打交道的方式,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和我打交道的。从十八岁起,我就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我是那个该被睡的人。我……只是习惯了,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吃一种饭。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还有男人会看上我,不管看上了我的什么。我还可以幻想,我在他们眼里还是有魅力的,我才能不那么厌恶自己,我才能一天一天地往下活——”

他再也不愿听下去了,他粗暴地打断她:“不说了,你喝多了,睡吧,我走了。房钱我已经付过了,快睡吧。”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冲过来拦住了他,她仰着脸,用狗一样潮湿的目光阻拦着他,不让他过去。她像狗怕挨打一样一边躲闪着他的注视,一边喃喃低语,像是生怕他听见了:“你要走……你一定要走吗?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太下贱了?啊?”

他再不愿看她的目光一眼,他一把推开她,夺路而逃,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宾馆。那个晚上,出了宾馆,他一个人在路边蹲着抽了半包烟。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他一个人去了那家夜总会,单点了她一个人。他想,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如果是那样,这辈子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可是,几分钟后,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出现在他面前。她坐在他身边,拘谨、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他咬开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然后,他就一口啤酒说一句话,像夹着花生米下酒。他说:“你还是干别的吧……干这个……不适合你……看你也没什么酒量……再喝那么多酒就是找死。”

“你就是想说这个?”

“嗯。”

他摸了摸他手上的那道伤疤,没有缘由地紧张,几句话被筛出来以后已经体无完肤了,这些话语的碎片在昏暗的灯光下落叶一般飘了一地,萧索、颓败,似乎他和她正站在一片秋天的白桦林里,脚下的落叶被踩一下便会吱嘎作响。回头看看来路,已经被落叶淹没,他们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她豪爽地用酒瓶子撞击着他的瓶子,说:“来,喝。来,再喝。”她又是一瓶接一瓶地往下灌,好像她此时是一块悬浮在水面上的木头,顺流而下,什么都不想,只求快快被河水冲刷到尽头或者干脆搁浅,被暴晒而死。他知道,她大约是拼命想从他对她上一次的记忆旁边逃开。也许这么多天里,她胆战心惊,唯恐会再次撞上他,怕他想起她的丑态。然而他还是残忍地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无处可逃。

两个人虽然安静地坐在一张沙发上,其实却是一个在逃、一个在追,逃的那个拼命想遮羞,想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对方认出自己;追的那个却不遗余力要把脸凑上去,一定要把她看仔细了,一定要认出她身上的气味,如同一只猎犬。

于是,她再次如愿以偿地喝醉了,再次笨拙地、疯癫地躲在酒里不肯出来。他也如愿以偿地看到,在躲进酒精里的一瞬间,另一个她还是借尸还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