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三种(第9/12页)

她颤颤巍巍地走出去,站在屋檐下,默默地与父亲的影子对视着。他们谁都不说话,似乎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她不知道他们究竟站了多久,似乎有很多个季节从他们中间俯仰着过去了,他们就那么站着,都感到了一种从岁月深处钻出来的萧瑟感,突然之间又从他们身上剥去了几岁。终于,伍娟看到父亲动了,他磕磕绊绊地向伍强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伍娟像魂魄一样跟了过去,在父亲挑帘子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再一次站住了。就着屋子里的灯光,她看到站在灯影里的伍自明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破败的内裤,他光着脚,穿着这样一条内裤,走进了那片灯光。他来不及穿一件衣服就从睡梦中跑出来了。

原来,伍强打麻将连日输,输了还给不出钱,于是人家叫了几个人来他家把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包括电视机。李莲花带着儿子连夜哭着回娘家去了。伍娟没有进那间屋子,她一直在那里站着看着那灯光,那灯光就像装在一只杯子里的,就那么小小一杯,好像伸手就能握在手里。屋子里传出了两个男人的吵架声,然后,屋里的灯咔嗒一声灭了。帘子一挑,父亲出来了。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提着那条内裤,大约是松紧带早已没有了弹性,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他看见她了,却没有和她说话,跌跌撞撞地进了自己屋子,然后就无声无息了。

整个院子又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连葡萄叶落下来都能听见。伍娟慢慢向自己屋里走去。经过屋檐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蛇,就着依稀的星光,她看到了那条血红色的蛇芯子,它就那么一闪,却寒光凛冽。

伍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又沉浮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这么多年里关于伍强的一切突然全都活过来了,原来平日里她只是强迫性地把它们埋掉了,她不许它们活着,她不想看到它们。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借助一种可怕的外力,这些尸骸突然全部复活了。它们一幕一幕地从她眼前往过走,像无数张黑白照片,最后这无数的黑白照片连缀在一起,连成了一部电影,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着,泪流满面。她清晰地看到,这电影的最后一幕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晚上和这院子里的三个人。那条破败的内裤再次锋利地割着她的皮肤过去了,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在黑暗中无声地坐了下来。刚才衣服都没有脱,她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动作迅速冷静得如同蛇类。

她再次走进了院子里,无声地走到蛇笼子前。她在黑暗中与那条蛇静静对视着。她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过分的安静使她看起来坚硬而庞大,像周身突然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盔甲。那两间屋里都静悄悄的,里面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准备潜入水底的人做着最后的准备。然后,她果断地、无声地伸出一只手,提起了那只蛇笼子。蛇在里面昂起了脖子,血红色的蛇芯子一闪一闪的。她提着蛇笼子疾步走到了伍强的门前,她站定,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她缓缓挑起帘子,走进了黑暗的屋子里。站在门口,她借着星光辨认了一下屋子里。炕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一动不动,是伍强。她提着蛇笼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炕前。她屏息看着炕上的人,他不动,毫无知觉的样子。她默默站了几秒钟之后,突然一只手捧起那只笼子,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了笼子的门,然后,她两手抱着笼子一抖,像倒水一样,一条柔软却带着杀气的影子在黑暗中流过,无声地落在了炕上。

伍娟忽然怕了,她手一抖,笼子掉在了地上,她不顾一切地向门口冲去。在出门的时候她全身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疼。她从帘子下钻出来才发现自己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就是这样,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划浆一样划着那两条棉花般的腿,她拼了命似的向自己的屋子游去。快了,快了,她几乎是在爬着走了。就在她快要爬进屋子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伍强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她伏在地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