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三种(第10/12页)

最先被惊醒的还是伍自明,他从屋里跑出来,跑进了伍强的屋子。灯亮了,接着他便踉跄着跑了出来,一边朝院门口跑一边用一种嘶哑的可怕的声音大喊:“救人啊,快救人啊。”他冲出院门去砸邻居家的门。周围的狗叫成了一片,邻居院子里的灯纷纷亮了,睡眼惺忪的邻居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跟着往进跑。脚步声又杂沓成了一大片,倒像在办什么宴会一样。她听见有人大着嗓门在叫:“这深更半夜的谁家也没有解药。来,把大腿这儿扎死了,不要让毒流过去,还是快送县医院吧。”又有人大喊:“李二狗的车今天不在村里。”又有人喊:“再找车,快找车,快点,快点。”在这一大片森林般的叫喊声中,伍娟只辨别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抖,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快……快……”只是哗哗地抖个不停。那是伍自明的声音。

她就那么伏在地上,她爬不起来,她看着自己的这具身体竟像是看着别人的,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身体却是木的、空的,一种身首异处的感觉。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找来了一辆车,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出了一个人。是伍强。他们把他抬上了汽车,有两个邻居跟上,连夜去县医院了。伍自明没跟去,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只能在人群中像一条狗一样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汽车走后,其他邻居又纷纷返回来。这时候众人才像终于睡醒了一样,一个个都问伍自明:“蛇怎么没关好,怎么能跑到屋子里去?”

“那蛇饿了一个月了还有力气咬人?”

“就是饿了一个月了才见什么吃什么,都饿疯了。”

“草上飞的毒那可是……”

“他叔,那蛇怎么进的屋里?”

伍自明还是不说话,却慢慢抬起了头,他叫了一个喑哑的字:“娟……”伍娟听见了,想答应一声却说不出话来。她慢慢地顺着墙站了起来,两条腿还是哆嗦得厉害。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这群人。有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哎呀,蛇还在这屋里吧。赶紧啊,要不还要咬人的,今天一定要把这蛇除了。要是让它跑了,再跑到邻家咬人,那还活不活了?快快,去找镰刀、锄头……”一想到下一个被这条蛇咬的人可能就是自己,所有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现在一定得杀掉这条蛇,这已经不是帮别人,而是在帮自己了。

院子里、屋子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更多的邻居被惊醒了,都跟着拥了进来,准备投入一场人蛇大战。人们打着一只只雪亮的手电筒,在夜空中长长地狰狞地挥舞着,像一柄柄利剑一样,再加上人们手中的锄头和镰刀,整个院子里一片刀光剑影,杀机四伏。人们一边上上下下地找蛇的影子一边大声互相吆喝着:“小心脚下,不要踩到蛇了,小心头上,别从屋梁上掉下来了。”

在这满满当当密不透风的嘈杂声中,却是有两处漏洞的。有两个人一直不说话,也没有随着人群四处找蛇。其中一个终于挪动了,他费力地拖着两条腿走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是伍自明和伍娟。他们面对面冰凉残酷地站着,好像在这人堆里打出了一眼深井,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站在井底的。伍自明的舌头打着摆子,像喝醉了的样子:“娟儿,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伍娟倚着墙站着,静静地不说一句话。伍自明的一只手突然就向着她的脸飞了过来,他一边打她一边痛心疾首地吼着:“你连条蛇连只虫都舍不得杀的人,什么都舍不得杀的人,怎么就舍得去杀一个人啊?他就不是个人吗,他就不是一条命吗……”伍娟突然之间便泪如雨下,她披散着头发竭斯底里地对着他喊着:“因为他活着你就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