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17/24页)
她走出屋子,王发财立刻咧着大嘴,重新把那本书明晃晃地送到她眼前,似乎她是个盲人,根本看不清那上面斗大的几个字。他对她说:“这是我今天新买的,打算好好学习一下。”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古怪,有点紧张,有点炫耀,接近希望、信仰,还有一点慈悲,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是决定能不能录用他的大学校长。她有点怜悯,有点厌恶,还有点内疚,忙说:“那你看吧,我去做晚饭。”王发财忙跳起来阻拦:“我来做我来做。”她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是要看书吗?我来做吧,反正我也闲着。”这话没错,她确实闲得发慌。
带着补偿和内疚,吕明月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一口气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做饭的时候,她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汽再次安慰自己,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其实也不错。就像那个海边晒着太阳打鱼的渔夫,打鱼是为了挣钱,挣了钱为的却是能在沙滩上晒太阳。她现在不已经提前一步到位了吗?她怀揣着刚刚破土而出的一点点温柔把菜端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因为没有书房,王发财正坐在那张桌子边看书。一出厨房的门,她就和手里的那盘菜一起被钉在了那里。
王发财坐在桌子边睡着了。他仰躺在椅子里,耷拉着头,正一下比一下更猛烈、更辛苦地打着盹儿。那本书被翻了一页,正萧索、凋零地躺在他怀里,好像上面盖满了厚厚的落叶。她轻轻地走了过去,像是怕惊醒他。她放下那盘菜,重新仔细地打量着他,一遍一遍地残忍地打量他。他大嘴里拖着一道明亮的长长的涎水,好似一只刚吐出丝的蜘蛛。原来睡觉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不拢的,此时他的眼睛半闭着,残留着一圈可怕的眼白。她细细地端详他,几乎要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凑上去了。他的头看上去那么大,显得下面的身体那么小,小得好像不过是他头上长出来的一个肿瘤。她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多黑色的小洞,随便跳进去一个都足以把她淹没,可是此时,她拼命想往进跳,只想落进去。
就在这时,王发财忽然惊醒了。他一睁开眼睛猝然看到了她那张脸。他一惊,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跳起来,好像她那张脸具有炸药的威力。他眼睛里依然空着,茫然着,显然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但是,他的手已经背叛了他的大脑,独立了。那两只手顾不得擦掉嘴角的涎水就迅速地——绝对是以非正常的速度——抓起了腿上的那本书。然后,他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认真读了起来。几分钟过去了,吕明月终于说了一句话:“书拿倒了。”王发财又一惊,再朝着书上仔细一看,可不是?他连忙把书倒了过来。再抬起头,吕明月已经不见了。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那顿晚饭,吕明月一口没吃。
窗台上的玫瑰在以几何速度增加,由五枝变成了十枝,然后是十五枝、二十枝,好像它们学会了自身繁殖,一夜之间就能繁衍出一倍多的玫瑰来。王发财外出采访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出去游荡,她把自己扔在草地上,大朵大朵的白云从她头顶上空万马奔腾而去。更远处的蓝天离她好像不过咫尺。她相信再没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看到这么多的白云、这么近的蓝天,还有身后这无边的草原,好像这天空、这草地、这白云都是她一个人的。是啊,她多么想离这个世界近点再近点,可是,她的天空是孤独的,草地是孤独的,玫瑰是孤独的,嘴唇是孤独的,乳房是孤独的,桌子是孤独的,晚餐是孤独的,自由是孤独的。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眼泪也是孤独的。
王发财除了孜孜不倦地增加玫瑰的数量,还像蚂蚁一样陆陆续续往家里搬回了几十本砖头一样厚的世界名著。每次他把书搬回来的时候都要先向吕明月邀功请赏一番,他重重地、友好地拍着那些书的书脊,好似它们是他刚从外面招募来的工人,正等着给它们安排苦力活儿,不免先慰劳一下。他咧着大嘴说:“《战争与和平》,打三折买的,你们大学里肯定读过吧?哈哈,我打算用三天时间把它们读完,等我读完了再和你探讨。”他做出一个学者的预备姿态,似乎三天之后将从这几本厚厚的《战争与和平》里诞生一个新鲜的学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