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16/24页)

虽然事实如此,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觉得心里硌得慌,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还是因为王发财不够体面。别说嫁给王发财了,就是和王发财睡过,她就已经输给那些女博士了。她居然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这么无休止地惦念着她们,好像连自己的性生活都要请她们批准和观摩。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已经病入膏肓了。

可她仍然觉得不对,好像有一种更深的恐惧正潜伏在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然而,这种恐惧又好像是别人的,正在别人身上发生,因为是旁观,她才看得这么清晰、这么残酷。她明白了,她是不爱王发财,可是,王发财怎么能也不爱她?她相信,她确信,王发财不爱她。因为有前三十年竖在那里像墓碑一样提醒着她,她根本不值得人渴望,她丑陋、猥琐,充满欲望和野心,她只不过是个主流之外的未遂者。

那他为什么愿意娶她?她冷笑了,对他来说,她不过就是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头上戴了顶博士帽站在他面前,因了这赤裸和赤裸之上唯一的帽子,所以才加倍刺激了他的性欲吧,倒像是这变成了一种适合他的性爱情趣,而她其实与那些扮护士、扮空姐的色情表演者无异。原来是她在表演给他看,还顺便勾引了他。

她忽然又想起了王发财讨好她的目光,湿漉漉的,狗一样的目光。她便又安慰自己,也许,也许王发财并没有这么可怕,而是她自己被一种古怪的方式绑架了。

她对桑小萍说:“女人,你说,为什么真的有个男人愿意对我好,我还是这样孤独,这样不自由?”

短信回过来了:“你们知识分子就这样,得意时做做儒家和宠妇,失意时做做道家和弃妇,还要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你现在就是独坐幽篁里,却又不甘心,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正一身风骨地坐在竹林中弹琴。你真正需要的是燃烧的城市——为你燃烧的城市,所有的男人都是你的俘虏,跪在你想象中的风华绝代的脚下苦苦哀求,而你策马扬鞭追逐你无尽的疆域。如果换个时代,你其实最愿意做的是女成吉思汗。所以,一个人对你好怎么能够用?”

“可是他只是愿意对我好,却并不爱我。”

“你觉得他应该跪下来求着你舔你的脚指头?女人,我说句实话,不要因为自己博士退学了就觉得天下所有的人都欠了你。”

“……连这样一个男人都不爱我。更可耻的是,他不爱我,却想和我睡觉。”

“男人可以随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女人得和比自己优秀的男人在一起才甘心,即使不比自己有钱,也一定要比自己聪明、聪明再聪明。”

她知道桑小萍下一句没有说出的话是“正因为你既不漂亮也没有钱,所以只能要求男人一定要比你聪明、聪明再聪明。因为你知道自己唯一可以自恃的就是聪明了”。然后,她像为了安慰她一样,在短信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年头,谁不是但凡有一点点可骄傲的资本就用到极致呢?”

她回她:“你这个自以为是、得意扬扬的女人,这世界上压根就不会有哪个男人想和你睡觉。”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感觉这样就可以把桑小萍推在门外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吕明月吓了一跳,恍惚间觉得是桑小萍来看她了。她当然不会抛下她不管,她相信。她向那扇门冲去,站在门外的却是王发财——他下班回来了。她把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窥视着门外,虽然只是一道缝,王发财的大嘴和三十二颗牙齿还是像空气一样顽强地挤进来,向她扑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一步,问:“怎么了?”王发财在门缝里举起一本书遮住了自己的脸。她一看,是一本厚厚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三十年》。大学时代的教材忽然出现在这里,她吓了一跳。王发财怯怯地说:“你能出来一下吗?”她想,明明是在他自己家中,他却不说“让我进去”而是说“你出来一下”。她心里软了一下,觉得自己鸠占鹊巢不说,还这么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