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光辉的败绩(第14/37页)
直到这时马丁内茨才醒悟过来,对帅克插进了一句内容跟前面无关的话。“是的,是的,亲爱的孩子,天地之间有些事是能促使我们用燃烧的心和信念去思考上帝的无穷慈悲的。我是来给你精神安慰的,亲爱的孩子。”
他住了嘴,因为那话似乎不大得体。他在路上打过腹稿,准备了一篇完整的演说词。他希望用那演说词诱导那不幸的人反思一生,让他明白,只要他知道悔恨,表现出真正的痛苦,到了天上仍然可以得到宽恕。
现在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反倒是帅克占了先,问他有没有香烟。
马丁内茨还没有学会抽烟,那是他从过去的生活方式里保留下来的惟一习惯。在他跟芬克将军一起多喝了两口时,也试过雪茄,但是立即感到翻肠倒肚。他的印象是:他的守护天使在抓挠他的喉咙,发出警告。
“我不抽烟,亲爱的孩子。”他摆出不同寻常的尊严回答帅克。
“我很惊讶,”帅克说,“我认识的随军神父很多,都抽烟,都像兹里乔伏酒厂的烟囱。不抽烟不喝酒的随军神父我是想像不出来的。我只认得一个不抽烟的,可他更喜欢嚼烟叶。布道时他就往布道坛上乱吐。你是哪儿人呀,神父?”
“诺威—易岑人,”帝国与王室随军神父马丁内茨语调低沉地回答。
“那么说不定你以前认识路兹娜·高德索娃,长官。两年前布拉格的扑拉内斯卡街一家酒馆雇用了她。她突然对十八个人提起了父亲身份诉讼,因为她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长了一只蓝眼睛和一只棕眼睛;另一个长了一只灰眼睛和一只黑眼睛。于是她认定四位有那种颜色眼睛的先生都跟孩子有关——他们都来过那家酒馆,跟她有过关系。还有,双胞胎有一个瘸了一条腿,像一位常到她那儿去的市议员。另一个有只脚上长了六个脚趾,跟一个市议会代表一样。那人也是她每天的常客。你想想看,长官,十八个客人常去那家酒馆,那一对双胞胎从胎里就带上了十八位先生的标记。她跟他们在家里和旅馆里都有一腿。最后,法庭判决,那么大一串人无法确认爸爸是谁。她又怪罪起她干活儿的酒馆的老板来,对他提起了诉讼。但是酒馆老板提出证据,说他已害了二十年阳痿,是对他的下部炎症动手术的结果。那以后他们就把她押解到你们诺威—易岑去了。从这件事你可以清楚悟出一个道理:追求权力终于会遭到厌弃。她在法庭上应该坚持咬定一个人,而不是说双胞胎这一点属于代表,那一点属于议员,这点属于谁,那一点属于谁。生了孩子总是可以算出来的。哪一天哪一天我跟他住过旅馆,而孩子是哪一天哪一天出世的,只要生产正常,那是理所当然,长官。在那样的‘临时旅馆’花十个克朗总可以找到见证人。男服务员女服务员都行,都可以发誓说那天晚上他跟她在一起。两人一起下楼时,女的还说过:‘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男的回答说:‘孩子我会照顾的。’”
神父苦思了许久。对他说来,整个精神安慰都似乎难以进行了,虽然他打算对他那“亲爱的孩子”说些什么和怎么说法早有准备。他想谈的是末日审判的最高悲悯。那时所有的部队罪犯都将脖子上带着绞索从坟墓里升起。因为他们已经忏悔,就将被怀着悲悯之情加以接受,就像《新约》里那个强盗一样。
他准备好的也许是最美好的精神安慰之一。那安慰分做三个部分。首先,他打算解释,只要已经跟上帝完全和解了,绞死也是轻松的。其次,因为皇帝陛下就是战士的父亲,背叛了皇帝陛下就是军法要惩治的罪犯。因此,我们必须把任何战士的任何最小过失都看作是弑父逆伦的大罪。最后,他打算继续阐述自己的理论:皇帝陛下是上帝的恩德,是上帝派来指挥人间诸事的,正如教皇是上帝派来指导精神事务的一样。对皇帝的背叛就是对我主的背叛。军队的罪犯要准备接受的不但是绞索,而且是永恒的惩罚和万劫不复。既然是军队纪律的需要,那判决是平民的法律无法撤消的,他不能不被绞死,但在有关永恒惩罚的问题上,情况还并非无可救药。人的处境总是可以改进的,只要他采取一个最好的步骤——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