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第41/96页)

帅克情不自禁地对两旁的人挥动帽子,叫道:“纳兹达!”〔30〕这个动作富于暗示性,人群也大声重复这话。于是纳兹达传播开来,在车站上空雷霆般震响。远处有人开始说,“他们来了!”

押解队的中士很生气,高声命令帅克闭嘴。但是喊声像山崩一样传播。宪兵把人群往后赶,给押解的人开路,人群却继续挥动着软帽硬帽高叫“纳兹达!”

那表现倒符合规律。车站对面旅馆窗户边的太太小姐们挥动着手绢叫喊:嗨尔!〔31〕人群里捷克语的“纳兹达”跟德语的“嗨尔”交融混合。有一个热心分子利用这机会叫了一声“打倒塞尔维亚人!”却被人绊倒,在假装的拥挤中被轻轻踩了几脚。

一句话像电火花闪动着蹿开:“他们来了!”

他们果然来了,帅克被武装押解着,向人群亲切地招手,而志愿兵则庄重地敬着礼。

他们就像这样进了车站,进了为他们指定的军用列车。狙击兵军乐队的指挥被这出乎意料的场面弄昏了头,几乎要指挥演奏《上帝保佑吾皇》了。幸亏在那关键时刻出现了从第7骑兵师来的拉茨纳,使秩序开始恢复。拉茨纳头戴黑色圆顶呢帽,是高级随军神父。

他的故事很简单。他是前一天来到布杰约维策的,仿佛偶然似的参加了离别前的军官小型宴会。他是个饕餮之徒,在任何军官的餐桌上都是灾星,能吃喝十个人的酒饭。他多少带了点醉意来到军官伙食团,想跟师傅甜言蜜语搞点吃的。他吃下了几盘调味酱和带馅布丁,像野猫一样从骨头上撕了点肉吃,然后喝起了厨房里的朗姆酒。朗姆酒喝得他醉醺醺的,打起了嗝,这才回到告别宴上,在新一轮的豪饮中再次出人头地。干这类事他经验丰富,在第7骑兵师他吃喝掉了军官们许多钱。到了早晨,他又心血来潮,觉得必须在团队第一列火车开出以前把事办了,这才沿着人群一路迤逦而来,在车站产生着一种效果:负责团队运输的军官们急忙躲避他,钻进了站长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样,他才在车站前露了脸,才在狙击兵军乐团的指挥打算演奏《上帝保佑吾皇》时,抢掉了他手上的指挥棒。

“停,”他说。“还不到时候呢,等着我给你们下命令吧。在我回来以前先‘稍息’。”他走掉了,进了车站,跟着出发的押解队伍。他对几个人叫了声“立——定!”让他们站住了。

“你们到哪里去呀?”他很郑重其事地对中士说。中士面对这新情况,不知所措了。

天性善良的帅克代替他回答:“他们带我们去布鲁克,你要是想跟我们一起,长官,也可以。”

“那好,我正想呢,”拉茨纳神父说,又转身对押解人员说,“谁说我不可以?齐步——走!”

高级神父进了囚徒车厢,便在长椅上躺了下来。天性善良的帅克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塞到他的脑袋下面。这时志愿兵对那吓坏了的中士说:“对高级神父就该这样服侍。”

现在拉茨纳神父在长椅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了身子,开始解释起来:“蘑菇烧肉,先生们,蘑菇越多越好吃,但是蘑菇必须先用油跟葱一起煎过,以后再加丹桂叶和葱……”

“刚才你已经加过葱了,先生,”志愿兵说。中士看出拉茨纳神父确实醉了,可他仍然是他的上级军官,只好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中士的处境的确是无可奈何。

“对,”帅克插嘴道,“高级神父说得完全对。葱越多越好吃。〔32〕在帕克美里策住了一个酿造厂老板,他就常常往啤酒里加葱,因为他说葱使人口渴。总而言之葱的用处大了去了。油炸洋葱还可以治疖子。”

这时拉茨纳神父在长板凳上悄悄地说着话,好像是在梦里:“一切都靠的是作料,看用了什么作料,用了多少作料。不能用太多的胡椒和太多的红辣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