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火线以前(第15/96页)

“你好,先生,”帅克在木板床上他的身边坐下说,“大概什么时候了?”

“时间管不住我,”考虑问题的人回答。

“这儿还不太坏,”帅克继续说。“床板至少是刨平过的。”

那沉重的人没有答话,只站起身子在床和门之间的小天地里冲来冲去,像是想冲去抢救什么东西。

这时帅克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墙壁上潦草的字迹。有一个不知名的囚徒向上天庄严发誓要跟警察决一死战,他写道:“叫你挨不到我的边。”还有个囚徒写道:“滚蛋,铜扣子〔31〕!”另一个只记录事实:“1913年6月5日囚禁于此,待遇不太坏。维硕威策一商人。”还有一个写得挺深沉,因而惊天动地:“全能的上帝慈悲……”下面是:“舔我的屁……”不过那“屁”字给划去,改成了大写字母的“外衣后摆”。而在它旁边,某个诗意的灵魂却写下了这样的诗行:我伤心地坐在溪旁,丘陵遮住了阳光,我凝望辉煌的山岗——我最爱者居住的地方。

那位像是想赢得马拉松赛一样在牢门和木板床之间冲来冲去的人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上,双手一抱脑袋,突然尖叫道:“放我出去!”

“不,他们是不会放我出去的,”他自言自语道,“不会的,我是今天早上六点来的。”

然后他爆发出失控的要求,站起来问帅克:“你身上碰巧有皮带吗?我就一了百了算了。”

“我倒是非常乐意给你搭一把手,”帅克解着皮带回答。“我还没有见到谁在牢房里用皮带吊死过呢。”

“不过,麻烦的是这儿没有钩子。”帅克四面瞧了瞧,说下去。“窗栓吃不消你那重量,除非你跪在木板床上上吊——就跟那位爱玛戊斯修道院的修士一样,他是为一个年轻的犹太女人吊死在十字架上的。我很喜欢自杀,所以,你请便吧。开好头就是成功了一半。”

帅克把皮带塞进伤心人手里。那人望了望皮带,把它扔进屋角,大哭起来。一只黑手擦花了眼泪,他尖叫道:“我还有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上帝,我那可怜的妻子呀!等我回到办公室,同事们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我还有很小的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如此等等,没完没了。”

不过,他终于平静了一些,又来到门口,用脚踢门,用拳头捶门。门那边传来声音,“你要干吗?”

“放我出去,”他说话时的口气好像再没有了生活的目的。“放你到哪里去?”门外传来回答。

“到我办公室去,”这位倒霉的父亲、官员、酒罐和浪荡子说。

笑声从平静的走廊传来——可怕的笑声。脚步声再次渐渐远去。

“那位先生那样嘲笑你,一定很恨你吧,”那绝望的人又在他身边坐下后,帅克说。“像那样的警察只要一生气,是许多坏事都能干出来的,要是更生气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要是不想吊死,就安安静静坐下,静候事态发展吧。如果你是个官,结了婚,还有小孩子,那倒真是可怕的,我必须承认。我要是没有错的话,你大概是相信自己会给开除吧。”

“我说不清楚,”那人叹了口气。“因为我究竟干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从什么地方给扔了出来,我又想回那里去点一枝雪茄。不过,开头还是很美好的。我们的部长庆祝他的命名日,请我们去了一家酒店,然后我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