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纸上的男人(第9/14页)
“别哭了,”她说,“我想介绍你认识个人。”玛格丽特朝台阶下招招手,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孩。
“是梅吗?”我问。乍看起来她比梅年纪小,不过随着年龄渐长,你眼中的孩子会显得越发年幼。又会有很多玛格丽特・汤出现吗?
“梅是谁?”玛格丽特好奇地看着我,“这是简。”
确实,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并没有玛格丽特标志性的红发。她是金棕色头发。“简?”我重复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你开心地笑了,抬头朝我看来。我哽咽着无法说话,只能挥了挥手。
“给孩子取名为‘简’,是十分明智之举,你不觉得吗?”玛格丽特问我。
“当然了,”我赞同,“是我母亲的名字。你知道的?”
“知道,”玛格丽特回答,“你的一点一滴,我都记得很清楚。”
“有些事情,宁愿你忘记才好。”
“你告诉我都有哪些事情,我努力服从你的意愿。”
“如果我告诉你是哪些,你又该全部都记起来了。”
玛格丽特拉起我的手,领我走下台阶。
你主动跟我握了手,简,非常拘谨,十分礼貌,就像跟一位叔叔或者商业伙伴握手。我凝视着你的眼眸,觉得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哦,简。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时光荒芜,我们全力以赴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家台阶上这一刻的到来?
那天,你比我更主动出色地掌控着局面。你向我介绍了你自己,接着我向你介绍了我自己。你问应该怎么称呼我,喊我的名字,还是叫爸爸。
我们一点儿都没有提及那三年里玛格丽特去了哪儿,她经历了什么事情。我们也从没讨论过她为什么要回来。虽然我想了解这些,但后面那些日子里我变得更成熟、更理智了。我对她的爱胜过了自己的好奇心。为了她,我愿意背负这段光阴的空缺。
10
[严格说来,回到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和离开我的那个,很不一样。从物理学角度讲,新的玛格丽特的屁股和胸部更加肥大,上腹部有条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大概是因你而生的。她可能不是玛琪,但再也不是玛吉了。从心理学角度讲,那些变化甚至更微妙,难以精确捕捉。
回顾过去,我有一套为什么玛格丽特会回来的理论。我认为,她感到身体当中的玛琪、老玛格丽特,特别是格蕾塔在她身体里闹闹嚷嚷,喷薄欲出,争先恐后要控制她。
因此,我认为她不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如果不是为了你,可能我再也见不到她。她将永远消失下去。她是为了你才回来的;为了把你送到我身边,简。]
11
十几年美好的时光里,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玛格丽特,然而到目前为止,失去最后一个玛格丽特是最糟糕的。
失去心爱的人,不只是失去那个人,而是失去你无法想象的更多东西。我可以应对失去网球球友、一起吃饭的饭友、我的性感女神。我唯独无法面对的,是那么多小小的玛格丽特如流水般一齐离我而去,有些玛格丽特我甚至向来懒得仔细观察:只穿了袜子查收邮件的玛格丽特、坐在餐桌前吃没有洗过的葡萄的玛格丽特、脸上蒙着书睡着的玛格丽特、把橡胶套鞋丢在门前的玛格丽特、写了长长的书信却不忍寄出的玛格丽特。[爱就在于这些细节,简;若非如此,随便找个两条腿的人过日子就可以了。]
失去似乎无止无休。就在我觉得不会再失去她的时候,又会发现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失去她。
在贝丝和我还是孩子时,我们邻居家进了强盗。我们两个好奇不懂事的孩子便跑去问邻居家的主妇,都丢了什么呀?她回答:“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东西只有在要用时,才会发现它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