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都梦断理归桌(第14/21页)
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滑过去,最后不过是微微用了一点力气,罐子便从桌面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那脆响如迷雾重重的深山里庙宇里的晚钟,敲得人神思收巢,欲念伏归。
有些念头本就不该动。
万林听到声音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怎么了?”
裴仲桁人却已经站在了衣柜前对着镜子理衣服,声音平静不见什么端倪,“叫人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去仓库看看。”
南舟把祖宗牌位都一一擦拭干净、摆好,把香烛贡品放正,将众人都叫到堂屋里。她点上香,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把裴仲桁的字据拿出来,让众人看了一遍。不是不自豪的,这笔烂账是她解决的。
“爹,南家的债都还清了,裴家也答应过不会再来找麻烦,两家的恩怨算是了结了。我也该走了,定了后日的船票。以后爹和姨太太们还有十一的们的生活费你们不要担心,我会每个月寄过来。也不会很多,吃穿还是足够。南漪还小,能继续去中学读书,我会先把十一的学费留下……”
她话还没说完,南老爷拐杖猛戳地,怒目圆睁。这些日子亏得陆医生关照,老头子病也有了起色。话虽说得不如从前利索,到底还是听得懂。
“我不稀罕你养!造孽啊,生了一群讨债鬼!”他仰天悲鸣,流下两行泪来,“湘琴,我只要她一个,可惜我懂得太晚。要不是为了生你,湘琴怎么会死!我早说她年纪不小了,不要生养,她非不听,一定想生个儿子继承家业。结果呢,生了你这个一肚子鬼主意的丫头。要是有个儿子,南家的家业我都交给他,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造孽啊!”
南舟气得眼泪打转,“别整天说我害死了娘,你早点打发走那些女人,我娘怎么会被气死?是造孽,可都是你造的孽,算不到我头上!
我娘为什么要生孩子,还不是你那些女人欺负她没孩子。你说儿子好,儿子就有用吗?你生了多少个儿子,哪一个成器了?亏你读了圣贤书,养不教父之过,你就会指责别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娘真是瞎了眼,为了你这样的人白白丢了性命!”
道理他未必不懂,但容不得人说出来。南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老头子拿起拐杖去抽她。虽然失了准头,力气也不大,但南舟心里还是凉透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拐杖,“要不是几个姨娘撺掇着要让我嫁给人家做续弦,我怎么会带着我娘的钱跑?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有没有当过我是你的孩子?你怪我害死娘,是我自己要出生的吗?你当年新婚夜不跑,怎么会让我娘独守空房十几年?
我要是大逆不道早就不管你死活了!爹,你是我爹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瞧不起我、轻看我?你的其他孩子不孝,我就不孝了?
好,你说我没用,我偏要让你看,我就算不是男人,也能把南家的产业给你挣回来!”说完丢开拐杖跑出了家门。
南舟一口气跑出了好远,直到跑不动,才扶住路边的一棵大树喘气。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气疯了,为了一口气简直赌上了自己的下半辈子。可是莫名又有一丝痛快,他终于是知道世上只有周湘琴对他有真心了?他终于肯说出来了!她要为母亲争一口气,要叫他看看,他那么多子女里,谁才是真心对他的人!
她反反复复在这两种情绪里煎熬着,漫无目的地乱走,走到双腿发酸才发现到了码头。
白天的码头和夜晚的码头完全是两个世界。昨夜下了场雨,到处都是一片泥泞。货船一艘靠着一艘停靠着,扛着麻袋的苦力往来穿梭。天灰蒙蒙的,海面上也是灰蒙蒙的,南舟的心也灰蒙蒙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