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旅馆(第12/14页)

我们就那样默默地抱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上床吧——这里有点冷。”

我们在毛巾毯下紧紧缠在一起。我们接了个长长的、深深的、古老的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轻声对她说。我觉得我们正在缓缓地向什么很深的地方坠落。我睡着了。

半夜K被奇怪的声音惊醒。他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以确定那声音不是来自梦中。他又听见了。他坐起来,扭开床头灯。他坐在那里,等待着(房间看上去就像另一个梦境)。第三次听见的时候,他跳下床。他套上衣服和跑步鞋。他环顾房间,那个声音让他觉得需要一件武器。但没有武器,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作武器,除了他自己。

他打开门。光线昏暗的走廊似乎一直通向无限。现在他听得更清楚了。是一个女人在尖叫。不——是她在尖叫。就在他斜对面的房间。204。他冲过去。然后突然停住。声音消失了。他看了看门上颜色已经变淡的白色数字,把左耳贴在上面。含混的呻吟和喘息。有另一个人在里面,K想。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尖叫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为悠长)。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门没有锁)。

房间里比走廊要亮一点。两盏床头灯在墙壁上投出黄色的扇形。床上有两个人。都赤身裸体。她在下面,两腿张开,两手被手铐分别铐在床角,形成一个X形。一个男人骑在她上面。他右手像握匕首那样握着一支黑色的东西。他回过头看着K。但K看不见他的脸——他戴着麦当劳小丑的面具。时间似乎停止了。一切都进入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般的凝固状态。因此他可以在瞬间看清所有细节:他手中握的是一支黑色钢笔。深红的鲜血像墨水一样从笔尖滴落(停顿在半空)。银色手铐的反光。她在呻吟(但听不见声音)。她的乳房已经一片血肉模糊。麦当劳叔叔顶着红色乒乓球的鼻子,咧开血盆大嘴,在朝他微笑。

但这只是一瞬间。下一瞬间,世界已经恢复。呻吟声响起。那滴血开始降落,跌碎在白色床单上,并立刻被棉布纤维吸收(K甚至觉得听见了它跌落的声音)。K先反应过来。但也许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接下来他的一系列行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一种本能。他一把抓住男人的两只脚踝,把他拖到地上。然后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对着他的腹部猛踢。用尽全力踢。不停地踢。踢的过程中K一直盯着男人的麦当劳面具。他看不见他的脸。也许那就是他为什么停不下来的原因——不管他怎么踢,麦当劳叔叔始终在对他咧嘴微笑。似乎他踢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神,一个邪恶而完美的替身。唯一的变化是男人的身体渐渐像煮熟的虾那样蜷曲起来。

K不知道自己踢了多久。一方面,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和麻木。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房间——甚至这个旅馆——似乎已经成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而他则飘出去,像灵魂出窍一样,从外面看着自己。

他停下来。他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双腿发软,跪倒在男人面前。他大口喘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他的角度,K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的下体已经变成了一团血红色的烂泥。这时,男人似乎动了一下。于是,几乎就在同时,K抓起滚到床脚的那支钢笔,发疯似的戳进男人的肚子。

他不知道自己戳了多少下。他只知道,他手上现在都是血。衣服上也是。他跑步鞋的鞋头感觉湿湿的,就像进了水。被血弄得滑溜溜的笔掉到地毯上。

他把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K开始觉得无法忍受这些血。他开始脱衣服。他扯掉上衣,鞋子,裤子,袜子,以及——在他意识到之前——内裤。然后他看到自己高高勃起的阳具。K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地上戴着麦当劳面具的尸体(血像涌出小泉眼一样涌出他的肚子)。床上被手铐铐着的女人(乳房已经被笔尖划得支离破碎)。以及他自己(赤身裸体,勃起着,站在屋中央)。K觉得自己就像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梦境(而那个人的梦中又刚好有K)。